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郑秋棠就住在赵烈的营房里。营房不大,一桌一榻,多了一张账案。
案上摞着十来本新册子,都是她这半个月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海门堡的粮草,兵饷,采买,工料全在她心里。
这一天午后,她把最后一笔账合上,抬头看向赵烈,脸色不大好看。
“营地的财政粮草都不乐观!!!。”她正色道。
赵烈放下手里的兵册。
“说仔细些!!。”
“有郑家的供应眼下一时半刻不缺。”郑秋棠把账册推过来,指着上头一行行数字,“可营地一千多张嘴,天天要吃要喝。城外两千多流民嗷嗷待哺。修墙,挖沟,搭棚,买药,处处都要往里投钱。账上的银子看着是不少,可照这么个花法只出不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不缺开头的钱粮。缺的是赚钱的路子,必须有进项海门堡才能转起来。。”
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这一栏,这半个月的进项几乎全是郑家商号送来的。再看这一栏出项一日比一日大。这么下去郑家就是座金山,也要被咱们挖空。大哥在郡城还撑着生意,可生意也有起有落。靠着别人输血过日子,一年可以三年呢。十年呢!!。”
赵烈沉默片刻,问。
“撑一个月左右该没问题吧!!。”
郑秋棠抬眼看他,语气很稳。
“有郑家支持别说一个月,三五个月都没问题,撑到明年也成!!。”
“那够了。”赵烈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崖下那片海。
“最多三个月,甚至用不了三个月我就去打倭寇。抢了他们的船货就有了钱。先前咱们实力弱只能守着。如今实力强了,自然要主动出击尽快壮大!!。”
郑秋棠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把账册收好。
她听懂了,这笔账最后要拿刀去算。
接下来的日子,赵烈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练兵,把这一千多号人,老兵,青壮,死囚,一营一营地磨。
磨队形,磨号令,磨合进退。
暮鼓一响,又去码头把全堡的船只统一调配起来。
海门堡的原有的船,加上之前缴获的那一批倭船,勉强凑出一支能动的船队。
赵烈从中挑了三十条快船,组建先锋营。
人多,船少。
船少是眼下的极限。
其一,快船匮乏。
倭船大半在打鲨鱼礁那一仗里烧了,沉了,剩下能用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新造的船还没有下水。
其二,善水,能跳帮搏杀的水卒太少。
海门堡的兵大半是陆上庄户出身,上了船就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在摇晃的甲板上提刀拼杀。
这东西也不是一两个月能练出来的。
因此,这三十条船,一百余名水卒,是赵烈从千余人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挑人的法子也简单,把人拉到海上。
泅水半里,登桅再跃下,在摇晃的船舷上提刀走五十步,挺下来的才算留下。
头一轮下来,一千多人只剩三百。
第二轮练跳帮,木台上立着草人,人得踩准舷板,翻身上台,一刀劈落草人的脑袋。
这一关又下去一半。
败下阵来的最多的,是晕船。
有个青壮上船不到一炷香,就趴在舷边吐得直不起腰,脸白得像纸,一面吐一面还喊我能行。
赵烈把他退回了岸上。
那人不服,红着眼问为什么。
赵烈道。
“海上的仗先得站得住,才能打得赢。回去练好了再来。”
剩下的九百来人继续在岸上练,等船,等人。
水卒则由洪九带,他出身水匪,江海上的功夫刻在骨头里。
赵烈把这一百多人交给他。
“怎么活着跳上敌船你比我懂,你教。”
洪九应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把人拉到浅滩一遍一遍地教。
怎么借浪头的劲,怎么在船帮上卡住脚,怎么在人挤人的甲板上留出一刀的余地。
船不够,赵烈就隔三差五带着先锋营出海,沿着海岸线探路。
遇上来往的商船便搭话打听。
倭寇近日在哪儿出没,哪处寨子人多,哪片水道暗礁密布。
商船上的船主们起初还躲,一听说是海门堡赵百户的船反倒话多了起来,争着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哪一伙倭寇抢了他们的货,哪一处寨子最难缠,骂起来咬牙切齿。
赵烈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大半个月过去。
入了秋,海疆的风急了起来,浪头打得比前些日子高,天色也一天凉过一天。
这样的时节,海上行船的风险更大。
可对赵烈来说,风向,潮汐,月色本来就是打仗的一部分。
有一次他带两条船在鲛牙寨外围的礁群里转了整宿,贴着礁石一寸一寸摸。
天快亮时,寨子里出来一条小船,几个倭寇把抢来的两头猪拖上岸,骂骂咧咧往里走。
赵烈伏在礁石后头一动不动看了半个时辰。
看清了寨墙的缺口,望楼的灯火,夜里巡哨换班的空当。
回程路上随行的船老大还在骂。
“上个月他们抢了三条商船,人杀了大半,货吐了个满。其中一条是我兄弟的船。”
赵烈没接话,只把海图摊在膝上,用炭条又添了一处记号。
这一日,他把铁无双,洪九,牛大力,王小七等各营百夫长全都叫到议事厅。
先锋营组建至今,已有初步战力。
赵烈开门见山。
“快船三十条,跳帮水卒一百余人,加上本官够用了。这大半个月我也摸清了附近倭寇的底细。”
他摊开海图,手指点在一处。
“黑鲨帮被烧之后,残部一直内讧未定,到现在都没选出个能镇住场子的大头目。各占各的岛,各吃各的海,谁也不服谁。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凑近了些。
“鬼头礁西南,有一处鲛牙寨。”赵烈道,“是黑鲨残部辖下的一处小寨,只有百余人。可这一个多月他们抢商船,劫村落,抢了大批牲口粮货囤在寨子里,快船也有数十条。我们的目标就是踏平它,夺船,夺货。”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随即腾起一股热气。
“大人下令,我们杀过去就是。”洪九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发紧。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干他娘的倭寇。”牛大力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王小七立刻接话。
“大人在前,我头一个跳帮。”
鲁铁,周文墨一干人也纷纷起身,一个个眼里发亮。
往大了说,是为海疆除害。
往实在里说,打了仗才有功劳,才有赏钱,这是他们盼了半年的营生。
只有铁无双没急着喊。
他皱起眉,看着海图上那处寨子。
“大人,三十条船,一百多号人去打百余人,稳么。”
“正面打未必稳。”赵烈道,“可鲛牙寨只有百余人,且是黑鲨残部里最弱的一支,还得时时防着别的寨子来抢他的东西。我们夜里摸过去,快船贴岸,水卒上寨,一顿火,一阵刀。打的是他睡梦里的那口气。”
铁无双想了想,缓缓点头。
“夜袭。是夜袭。那我留下坐镇。”铁无双把话咽了一下,改了口,“海门堡一千多张嘴,两千多百姓,得有人盯着。”
“我留下你看家。铁叔留下我最放心。”赵烈道。
当下,出兵方略定了下来。
赵烈又一条一条地分派。
“王小七领跳帮队,第一批上,专拝望楼与火盆。洪九带第二拨,直插寨中粮货棚,先夺船,再放火。牛大力压阵,看住沿岸浅滩,哪个倭寇想泅水逃就把他按回水里去。”
他看了看众人。
“记住三件事。一,听号令,鸣金即退,不许人。二,不杀人。”
“不杀人。”牛大力一下没听懂。
“是不杀自己人。”赵烈道,“寨里有被掳的百姓和牲口,火光一起他们会往外冲。谁分不清人,就先把刀收好。咱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宰牲口的。”
他顿了顿,又说第三件。
“三,船是靠山。船在退路就在。谁把船丢了,谁就留在岛上喂鱼。”
“是。”
“时辰定在今夜子时三刻。”赵烈道,“风从西北来,浪不大,月色半明正合适。”
先锋营三十条快船,赵烈亲自带队,洪九,牛大力同往,王小七领跳帮水卒。
铁无双留守海门堡,坐镇调度。
散会之后,堡里就动了起来。
当日下午,先锋营备好了干粮,淡水,火油,引火之物,一样一样搬上船,用草席盖严。
船工们把桨叶又检查了一遍,绳索,钩杆,跳板齐齐整整码在舷边。
牛大力抱着一袋炒米往船上码,一拳把麻袋口夯狠了。
“多带点。打完了仗肚子更饿。”
把旁边的王小七逗得直笑。
出征前,赵烈在码头把话又捎了一遍。
“上了岸谁若是回不来,抚恤照日额送到家,一文不少。家里老小,海门堡养到成年。这话不是今日说的,是从你们入营那天就立下的。”
队列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把腰挺得更直了。
有人把攒下的几文钱托给伙房的弟兄,只说了句。
“要是我没回来,帮我把这个带回家。”
郑秋棠来了码头。
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站在栈桥上,看着一条条快船靠岸,装货,整队,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把手里的灯握得很紧。
“账我都记着。”她走到赵烈面前,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烈笑了一下。
“记着就好。等我回来跟你对账。”
“嗯。”
她转身走了,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赵烈立在船头,回望了一眼海门堡。
崖上的烽堠黑黢黢的,堡里的灯火一团一团亮起来。
他看见伙房的烟,校场的木桩,城外流民棚子那一片零星的暗影,也看见旗杆上那面洗得发白的旗。
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响。
“升帆。”他道。
三十条快船悄无声息地离了码头。
桨叶入水的声音被浪头吞掉,船队贴着海岸线一路北上,无声无息。
不多时,海门堡的灯火便远了,小了,最后一星也消失在暮色里。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