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秦猛张了张嘴。他本想辩一句,是自己先出手,是大人用空手接了他的实刀,怎么说都不算输。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刀锋离他脖颈那一瞬,冷得他后脊梁至今还发凉。
占了先手是真的,被人一招夺了兵器,也是真的。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他到底是个在海上拿过命的人,认赌服输,抱拳深深一躬。
“大人神威,小人心服口服。”
“入列。”赵烈道。
秦猛红着脸退回去,一路上,死囚营那八十来号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笑话,是替他疼。
方才那一息之间的事,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赵烈取巧,是真功夫。
有几个原本盘算着上去试试的刺头,悄悄把脚收了回去。
赵烈环视全场,声音不高。
“还有谁。”
校场上静了一瞬。
死囚营的队尾,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那人比秦猛还要魁梧壮硕,肩宽背厚,一张方脸棱角粗硬,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
他往台前一站,便有人低呼出声。
“洪九。死囚营的老大。”
洪九抱拳,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
“大人给小人活命的机会,按理小人该感激。可大人方才说了赢了就有特权。小人斗胆试一试。”
他顿了顿。
“冒犯了,请大人恕罪!。”
赵烈看着他,反手把手中长刀掷了过去。
铮的一声,刀尖入土三寸,正插在洪九面前。
“不怕你有能耐,就怕你是废物。”赵烈道,“你能赢我把你供起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没能耐就乖乖听话。”
洪九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却没有立刻去拔。
“大人。”他道,“我和秦猛不一样。他用刀您不用刀,是欺负您。”
赵烈嗤了一声。
“尽管出手。别自夸,也别像秦猛一样一招就落败。”
洪九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这辈子在海上被人看轻过无数回,可从没像今日这样,被人一句话堵得脸皮发烫。
他伸手拔起长刀。
刀一入手,他那股当水匪头目的气就回来了。
虎口一收,刀背贴着前臂,人微微弓着背,一步一步逼近。
他不是秦猛,不转圈,不试探,走的是最短的直线。
距离拉到五步。
洪九的杀机瞬间就烈了。
刀贴着他的身子走,出刀又快又密,一刀接着一刀,刀风连绵成片。
这是海上夺船搏杀的路数,靠的就是快,狠,不间断,逼得对手喘不过气。
可他一出手,自己先觉出了不对。
赵烈的手落下来了。
那只手劈进来。
洪九猛地侧身闪避,脚下横移半尺。
可那只手精准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洪九脸上的狠劲僵了一瞬。
他发力挣扎,浑身的力气都灌进了那条胳膊。
纹丝难脱。
“撒手。”赵烈一声低喝。
洪九只觉手腕剧痛钻心,五指再也攥不住刀柄。
刀,脱手落地。
洪九到底是洪九。
刀一离手,他不但没退,反倒顺着这一松的势头,左手已是狠狠一拳直捣赵烈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刁,围观的士兵都替赵烈哎了一声。
赵烈的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开这一拳。
电光火石之间,他抬起一脚。
砰。
靴底正踹在洪九的胸膛上。
洪九那二百来斤的身躯竟被踹得倒飞出去,直飞了两丈远,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激起一片尘土。
校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哗然炸开。
“我的天。”
“一脚,一脚就飞了。”
死囚营的人最清楚洪九的本事。
那是提着刀跟官军硬碰过硬拼过的主儿,一船人能被他一个人吓退。
可眼下在赵烈面前,他一个照面都没撑住,连刀都被人夺了去。
两下功夫,不少人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差一点半点,是天差地别。
洪九躺在地上,胸口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爬起来,一边揉着发疼的肋骨,一边看向台前那个年轻人。
这一眼,满是惊惧。
方才那一脚,他躺在地上想了又想。
力道落在他胸口的那一瞬是巧劲。
让他飞出去那么远,摔得难看,却没伤了骨头,没断了内脏。
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很强的地步。
若他真全力一脚,自己早死了。
洪九走到台前,抱拳,深深躬身。
“多谢大人留手。否则小人刚才就没命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更加骇然。
刚才,那还只是留手。
难怪他能凭三十来人火烧鲨鱼礁,难怪他能一枪挑了敖鲨。
“你实力弱了些。”赵烈看着他,语气平静,“好好磨炼,将来也能当一员虎将。”
洪九一愣,随即胸口猛地一热,抱拳道。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苦练武艺,上战场多杀倭寇,多立功。”
赵烈环视全场。
“还有人来挑战吗。”
校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东张西望,脚底下发痒的人,这会儿一个个垂着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猛一招被夺刀,洪九一脚被踹飞。
千余人当中再没有人敢站出去。
赵烈点点头。
该立威的威已经立了。
接下来是立规矩。
“既然没人挑战。”他抬高声音,“那本官说两条。第一条,海门堡所有士兵都得听从本官命令,服从安排。让你们往东决不许往西。让你们冲锋决不许后退。这就是军纪,上了战场违令者斩。”
这一句违令者斩,他说得又冷又重,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这里头还有一条细则!”赵烈声音一沉。
“上了战场若有人临阵脱逃。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我赵烈亲自去把他抓回来砍了。不是我赵烈心狠,是这一千多条命都拴在一处。你退了弟兄们的身后就空了。第二条!。”
他顿了顿。
“你们该得的好处绝不会少一丝一毫。凡海门堡的兵每月兵饷二两银子。与倭寇交手杀敌另有奖励。”
“二两!”
哗。
校场上一片惊呼,随即就是压不住的欢呼。
二两银子,是当下顶级的兵饷。
军中士卒大多一月一两,或者一两半,就这样,发放的时候还得被层层克扣,到手连一两都未必有。
军营里早有老话,当兵吃粮,三年欠饷,饿不死就算造化。
如今这位百户长站在台上,把二两,不克扣,另有奖励三句说得斩钉截铁。
洪九站在队里,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头算了算,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面。
够一家人吃一个月。
早年若家里有这二两银子,爹娘不至于饿死在荒年,弟妹不至于病死在冬天。
他也不至于被逼得走投无路,出海落草落个水匪的名头,被关进死牢,等着秋后开刀。
赵烈给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是把他当人看。
洪九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第一个喊了出来。
“誓死追随大人。”
秦猛紧跟着也吼了起来。
“誓死追随大人。”
七百青壮最是激动。
流民无家无业,身上没有一文钱,这两银子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家老小的活路。
老兵们更是又惊又喜。
海门堡从前穷,一两的兵饷还偶有拖欠,如今直接翻了一倍。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千人的喊声一浪顶着一浪,在崖顶的海风里撞得粉碎。
军心,就这样么凝住了。
等喊声渐渐平息,赵烈抬手压了压。
“最后一条。”他道,“自今日起海门堡全军打散,混编。”
众人一愣。
“一千人不再分老兵,新兵,死囚。”赵烈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只分你是谁带的兵。千人设十营,每营一百人各设一员百夫长。”
他抬手点将。
“第一位,牛大力。牛大力最早跟着本官出生入死,力大无穷,第一营归你。”
“是。”牛大力把胸膛挺得溜圆。
接着是老什长们。
王小七,鲁铁,周文墨,孙彪,陈仓,马武,黄勇。
都是跟着他打过仗,拼过命的人,一一分授。
被点到名的一个个挺胸出列,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没被点到的老兵也没人嗟怨。
他们心里有杆秤,跟着赵烈这样的人,今日没轮上,来日也少不了一个前程。
又从新兵营里挑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安,身强力壮,识得些字,寒门子弟,肯干肯学。
另一个也是个熬活了半年的流民子弟,能扛能跑,最难得的是一双眼睛干净。
十营已有其九。
最后那个名额,赵烈顿了顿,目光落在队尾。
“第十营,洪九。”
校场上一下子静了。
洪九自己也愣住了。
他站在死囚营那一排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末了呐呐的开口。
“大人,我是死囚出身,犯过法,杀过人。也能当百夫长吗。”
赵烈看着他,声音很平。
“从你踏进这座军营的那一刻起就不必再管过往。昔日的一切随风散尽。你只是海门堡的兵不再是死囚。你能拼,能打为什么不能当百夫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认为你行。”
洪九站在那儿,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急,眼圈红得吓人。
半晌他单膝跪地,抱拳高举,声音嘶哑,却喊得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卑职洪九,誓死追随大人。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猛站在队伍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洪九,嘴唇动了动,也跟着重重抱起了拳。
赵烈望着崖下这一千多人。
老兵,青壮,死囚,昨日还是三拨互不相干的人,此刻却排成了整整十营,一营一营,齐齐整整。
“明日辰时校场继续操练。”他最后道,“从今日起海门堡的规矩,就是你们活下去的规矩。”
“是。”
千人的应答撞上崖壁,卷着海风,传出老远。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