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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处华夏东南的大魏,海疆万里,毗邻倭寇,战乱不断,论起富庶文华,比不得中原诸国~中原人提起大魏,总当是蛮夷之地,当年太祖起于微末,一介布衣,千金买马骨,散尽家财招揽天下英才,才打下这偌大的基业的。如今,这座基业姓魏的。
皇城,宣政殿。
坐在御案后的景元帝魏珩,正一份一份的翻着奏折。
他今年二十五岁,个子不高,面颊微瘦,嘴角常年噙着一丝笑,任谁见了,都觉得这是个温和好说话的主儿,登基一年多,他给人的印象也确实是~好说话,没主张,处处尊着丞相裴玄的。
尊到什么程度呢,尊称裴玄为尚父,裴玄几次要交还朝政,他都摇头不允,还勒令百官,奏折要先呈裴玄过目,再送到御前的。
这位新君是个面团性子,朝野上下都在传的。
这一年来他动过什么,只有景元帝自己知道的。
禁军。
登基后的他,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借着几次微不足道的由头,把禁军各级军官换了小半~掌印的、守门的、管粮秣的,全是他的心腹,朝政他碰不得,可大内这一亩三分地,必须攥在自己手里的。
放下手里的奏折的他,忽然问身旁的太监总管曹喜。
“大伴,丞相今天胃口怎么样?”
“回陛下,丞相用了半碗饭,您特意吩咐御膳房备的那几道菜,剩了许多。”曹喜躬身道。
“御膳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丞相没胃口,是他们不用心,传朕的话,多备几道可口的,换着花样来。”景元帝的眼神,幽深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温和。
“是。”
不再言语的景元帝,继续把裴玄批过的奏折,一份一份看完,再照着批阅、用印的。
他当齐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性子的。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做事雷厉风行,说查走私就查走私,刀都架到商贾脖子上了,也没皱过眉头,可有人就敢夜袭齐王府,若非老师云崇和师兄拼了性命,他魏珩早就死在东海郡了,老师的家,转头又遭了报复,满门被屠,只活下来一个体弱多病的云无疾,小师妹生死不知的。
欠云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他,登基之后,暗地里找过小师妹的下落,可人海茫茫,音讯全无~那姑娘,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他不敢深想,想一次,心里就钝钝的疼一次的。
被拥立为帝本是想干一番事业的,可坐上龙椅才发现,裴玄权倾朝野,说一不二,他试着碰过几回,碰的头破血流,便不再硬碰的。
急不得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徐徐图之,才是正道的。
“陛下!东海郡临海县海门百户所大捷!陆擎陆将军有奏折送到!”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殿,跪奏。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的,是景元帝。
海门百户所是东海郡的海防前线,登基一年多,他只能慢慢往各个要害塞自己人,杯水车薪,远远不够,他缺的,是一场胜仗~借胜利提威望,借威望拢人心的。
大捷……来的正是时候的。
“快传!”他放下笔,眼里的喜色几乎要藏不住。
大步进殿跪拜行礼双手呈上奏折的,是传信兵王康。
“陛下!海门百户所百户赵烈,火烧黑鲨倭寇巢穴,阵斩倭寇大头目敖鲨!陆将军命小的日夜兼程,呈报陛下!”
他这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嗓子眼都冒了烟,可声音里满满都是底气的。
接过奏折的景元帝,飞快的浏览起来的。
陆擎的字写的很细,赵烈率八人,主动深入黑鲨倭寇地界挑衅,引数千倭寇追击,赵烈阵前刀斩敖猛、枪杀敖勇~黑鲨帮两员骁将,一战尽没的。
“一员虎将!”景元帝眼前一亮。
他接着往下看,敖鲨恼羞成怒,倾巢来攻海门百户所,沈阔死守拖延,赵烈率不到三十人,趁虚突袭鲨鱼礁,一把火烧了倭寇老巢,敖鲨仓惶撤军,又被赵烈半路截杀,阵斩敖鲨的。
连看了两遍的景元帝,越看越觉得这仗打的漂亮~以少胜多,以小博大,步步都踩在敌人的软肋上,这哪是一个小小百户该有的手笔的。
“好!好!没想到海门百户所,竟有这样的虎将!大魏多几个赵烈,何愁倭寇不灭,何惧敌国来犯!”景元帝猛的一拍御案,案上的镇纸都跳了起来。
越想越畅快的他,几乎要站起来走两圈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海门百户所大捷,倭寇头目授首,都是陛下福泽庇佑!老奴这就去通知裴丞相?”曹喜在旁边赔着笑。
脸上的笑刹那顿住了的,是景元帝。
“是啊……有些忘乎所以了。”他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收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曹喜不解。
“大伴,要苦一苦你了。”景元帝看着他,声音平缓。
“为陛下做什么,老奴都心甘情愿!”曹喜心头一跳,却毫不犹豫的跪下去。
“朕说过,朝中政务,先报丞相,再上奏朕,捷报,也该如此,传信的太监,不先去政事堂禀报丞相,反倒先跑到朕这里来~是你这个太监总管失职,自己去领十军棍,然后带人去政事堂,把捷报呈给丞相过目。”景元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瞬间明白了的,是曹喜。
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做足尊奉裴玄的姿态,让全天下都看着,大捷当前,陛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丞相的。
“老奴遵旨。”他憎恨裴玄擅权,恨的牙痒,此刻却伏在地上,声音没有一丝怨气。
十军棍,一棍不少的。
行刑的禁军认得曹喜,手底下留了分寸,可那十棍子挨在肉上,还是火辣辣的疼,曹喜咬着牙,一声没吭~他伺候陛下二十年,知道陛下这出戏,唱给谁看的。
挨完打的曹喜,一瘸一拐的领着王康,进了政事堂的。
坐在案后的裴玄,五十开外的年纪,身材高大,一双眸子深邃明亮,两道八字眉锋芒毕露,他抬眼看了看曹喜,眉头微动。
“曹公公这是怎么了?”
“回丞相,传信兵先去了宣政殿,陛下震怒,说老奴坏了规矩,罚了十军棍,捷报的事,是先报丞相的……是老奴糊涂了。”曹喜苦笑道。
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的,是裴玄。
好一个聪明的皇帝,做足姿态,把天大的功劳先送到他这个丞相面前,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显得恭顺知礼,先帝选的人,果然不差的。
这个皇帝,看似软弱,实则心里有城府,裴玄不但不恼,反而很满意~他要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要让大魏崛起,就需要一个识大体、知进退的皇帝,若是个愣头青,处处跟他顶着干,那才叫麻烦的。
先帝的遗愿他一天都没敢忘,整顿吏治,扫平海患,富国强兵,让大魏在华夏之林里,堂堂正正的立起来,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得动刀,哪一件不得流血,没有一个能压住场面的皇帝,光靠他一个丞相,独木难支的。
“曹公公辛苦了,本相与你,一同去见陛下。”裴玄站起身。
宣政殿内,见裴玄进殿的景元帝,忙起身,快步迎上前,亲自托住裴玄的手臂。
“尚父不必多礼!快请坐!”
“陛下,海门百户所大捷的事,臣听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裴玄坐下,开门见山。
景元帝笑着,把赵烈斩敖鲨的前后讲了一遍,正说着,曹喜一瘸一拐的进来奉茶,景元帝看了一眼,板起脸。
“曹喜这狗奴才,忘了朕立下的规矩,捷报先送到朕这里来了,朕已罚了他,此事不会再发生。”
“陛下是君,臣是臣,曹公公先报陛下,也没什么错。”裴玄淡淡道。
“那赵烈,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是农家出身,入伍才几个月?”裴玄又问。
“奏折上写着,入伍当天刀斩三寇,隔日斩敖猛敖勇,再隔数日,阵斩敖鲨,几个月,从一个新兵,杀到百户~尚父,这样的年轻人,大魏多久没出过了?”景元帝笑道。
点了点头没再言语的,是裴玄。
“没有尚父的支持,哪有朕的今天?规矩,不能坏。”景元帝笑眯眯的摇头。
“尚父,海门百户所立此大功,该如何嘉奖?”两人又寒暄几句,景元帝言归正传。
沉吟片刻的,是裴玄。
向来是主战派的他,赵烈二十余人,敢烧倭寇巢穴,近千人的船队,也敢迎上去接舷冲杀,阵斩敌首~这份胆气,这份本事,难得的。
眼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欢喜的他,皇帝运气好,先帝缺的就是这个~先帝在位时,可没遇上过这样的臣子的。
“赵烈立此大功,理应重赏,这样的年轻俊杰,也理应大力培养,臣以为~宣他入京觐见,由陛下当面嘉奖,一来赏其功,二来观其才。”裴玄道。
“尚父所言极是,传旨的事,就劳烦尚父安排了。”景元帝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点头。
“臣领旨。”
起身告退的裴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景元帝一眼,皇帝坐在御案后,捧着茶盏,嘴角噙着笑,像一尊温顺的菩萨的。
满意的收回目光大步离去的,是他。
殿门合拢的。
放下茶盏望着裴玄离去的方向的景元帝,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案上那份奏折,指尖停在赵烈两个字上的。
入京觐见……好啊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斩了敖鲨的年轻骁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的。
“大伴,还疼吗?”他忽然开口。
“不疼,能替陛下办事,老奴心里舒坦。”曹喜躬身,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的景元帝,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的。
窗外,日头正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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