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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听说过，京城云家吗？”云璃靠在他怀里，声音沙哑，目光却直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的。
“没听说过，你给我讲讲。”赵烈摇头。
“夫君可知道，当今圣上是怎么登基的？”云璃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我只知道当今圣上名讳魏珩，别的就不清楚了。”赵烈一愣。
他说的是实话，原主这几年心思全扑在秦婉儿身上，大魏的朝局，压根没工夫打听，再加上车马慢、消息闭塞，别说临海县，就是东海郡城里，能说清京城局势的也没几个的。
“我打听过了，当今圣上，是先帝的亲弟弟，早年封的齐王~封地，就在咱们东海郡的临海县。”云璃轻声道。
“那岂不是说……先帝无子，才轮到齐王继位？”赵烈心头一动。
“夫君真聪明，一点就通，先帝二十九岁驾崩，嫡子早夭，膝下无子，是丞相裴玄做主，拥立齐王登基，年号景元，如今，是景元二年。”云璃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心里默默算了算的，是赵烈，先帝驾崩、齐王继位，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也就是说，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景元帝，一年前还只是东海郡一个藩王~这东海郡，竟是龙兴之地，怪不得陆将军一门心思往上爬，攀上皇帝旧日门庭，可不就是通天的大道。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收回思绪，问道。
“因为……我父亲云崇，是齐王府的长史，也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云璃的手指，在赵烈掌心轻轻蜷了蜷。
怔住了的，是赵烈。
“帝师？”
“嗯，父亲……是帝师。”云璃垂下眼帘。
这两个字，她念的很轻，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赵烈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的等着。
“夫君想问我父亲是不是在朝中做官吧？他……死了。”过了好一会儿，云璃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
“怎么死的？”赵烈心头一沉。
“齐王的封地在东海郡，紧挨着倭寇和海上走私的边儿，那些年，东海郡的盐铁、甲胄走私，猖獗的厉害，齐王一腔热血，要查个水落石出~查出不少商贾有问题，诛杀了一批走私卖国的商人，正要顺藤摸瓜，彻查背后的人。”云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可没想到，有人先动了手，一夜之间，突袭齐王府，父亲和大哥，当时都在王府里，贼人凶狠，王府大乱，父亲当机立断~让大哥穿上齐王的衣裳，扮成齐王突围，吸引贼人，齐王自己，藏进了密室里，等驻军驰援。”
说的很平静的云璃，赵烈能听出来，她是在拼命压着嗓子里的颤。
“父亲那时候，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话~护卫齐王！然后他提着剑，第一个冲了出去，大哥跟着他，一前一后，把贼人全都引了过去。”
“大哥扮了齐王，又有父亲这个长史在前面顶着，所有的贼人，都被他们引了过去……”声音哽了一下的云璃接着说，“最后，父亲和大哥，都死了，齐王等来了援军，活了下来。”
沉默着没有插话的，是赵烈。
“齐王事后查出来，是那些商贾临死反扑，他又诛杀了一批商贾，把东海郡翻了个底朝天，可父亲死之前，曾隐约查到了些东西~那些东西，随着父亲一起，都埋进土里了。”云璃道。
“我们都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她顿了顿。
“可才过了三天，云家就被屠了满门。”她的声音冷下来。
猛的握紧了她的手的，是赵烈。
“那天夜里，贼人冲进云家，见人就杀，我身边有几个护卫，我自己，也略懂些拳脚，护卫们护着我往外冲，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只剩两个人，把我送到海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跳了海。”闭了闭眼的云璃说道。
“然后，就是夫君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那天了。”
“我常常想，全家都死了，凭什么我还活着？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躲在这小小的赵家村里，一躲就是两年……可后来我又想，也许我活着，就是老天爷留给云家的那口气，这口气，不能咽。”她顿了顿，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喉咙发干的赵烈，半晌，才哑着嗓子发问。
“那……齐王登基的事？”
“是在云家被屠之后，先帝驾崩，丞相裴玄拥立齐王，等他登基的时候，云家，早就没人了。”云璃道。
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的。
搂紧了她的赵烈，又问。
“你……要回京城？”
“嗯，齐王如今是皇帝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替父亲报仇，也不知道云家还有没有人活下来，我想回去看看~就算什么也查不到，也要亲眼看一看。”云璃点头。
“你这些记忆，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赵烈忽然问。
“断断续续的，先是那天晚上，脑子里忽然浮起京城云家四个字，后来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桩一桩，全涌了回来，到今天，已经拼凑的差不多了。”云璃道。
“那也该好好打算打算了。”赵烈点了点头。
“云家被屠的时候……有人活下来吗？”赵烈问。
“不知道，贼人来袭的时候，我跟我小弟~云无疾，是分开跑的，他打小体弱多病，药罐子不离身，母亲盼他无病无疾，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我记得跑散前最后一眼，是护卫背着他，往侧门冲，从那以后，我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云璃摇了摇头。
“小弟体弱，家里又没有别的人了，我不回去，谁回去？云家的仇，必须要报。”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沉默了的，是赵烈。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的他，而是先替她把账算了一遍的。
“云璃，你听我说，如今坐上龙椅的，是你父亲的学生，若是这位景元帝肯替云家出头，以他九五之尊的本事，恐怕早就替你报了仇，也用不着你回去，若是他还没报仇~那说明，仇家势大，连皇帝都不好轻易动手，你一个姑娘家回去，又能如何？”
“能一夜屠了齐王府和云家的势力，要么手眼通天，要么根深蒂固，你回去，查不出什么还好，若是真查出点什么，人家动动手指，你就没了。”赵烈掰着指头给她算。
“不管怎样，你回去，既报不了仇，还白白搭上自己，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先别急，等我一步步立下战功、往上走，等我有了权势，自然能替云家报仇，替岳父讨回公道。”他顿了顿，正色道。
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的云璃，伸手抚上赵烈的脸，轻声道。
“夫君，你的本事，我是信的，可我还是想自己回去看一看，不亲眼看看，我心里放不下。”
“你放心，我不会贸然动手的，因为……我还有夫君。”她认真道。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这样，你先等我回海门百户所，我把差事辞了，陪你一起去京城。”赵烈心里一软，可还是担心。
“不行！夫君有万夫不当之勇，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就该在海疆驰骋！你立了功、有了权势，才能真正帮我，说不定那仇家势大，将来……我还要靠夫君替我报仇呢！你若为了我辞了官，咱们两个都成了无根之萍，那才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云璃急了，从他怀里坐起来，红着眼眶摇头。
“我先回东海郡城，再进京城看看，不会贸然行事的。”她说着，声音又软下来。
“可你一个孤身女子……”
“云家是大魏的世家大族，父亲为官清廉温厚，故旧亲友不少，我回去，不是孤身一人，再说，我好歹也会些拳脚，会小心的。”云璃道。
看着她看了很久的赵烈，知道她心意已决，换作是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谁拦着他，他也非去不可的。
“罢了，一切听你的。”赵烈叹了口气。
“谢谢夫君！”云璃眼睛一亮，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只是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全自己，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赵烈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夫君，这个给你。”云璃重重的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玉佩，递到赵烈手里。
是一块蝉形的玉坠的，通体温润且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蝉翼纤薄，纹路清晰，迎着月光，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的。
“这是我流落到赵家村时，身上仅存的信物，父亲常年佩着它，后来给了我，如今，我把它留给夫君~有玉蝉在身，见玉蝉如见我，夫君戴着它，也好多个念想。”云璃道。
接过玉蝉在掌心摩挲的赵烈，知道蝉饮露而洁且居高而鸣，素来是君子清高廉洁的象征~岳父把它给了云璃，又经云璃的手到了他这里，他郑重点头，将玉蝉系在腰上，贴身收好。
“我会随身佩戴，就像你一直陪着我一样。”
“那夫君可要戴好了，若是弄丢了，我可要生气的。”云璃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漾开笑意。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云家的事~父亲爱种花，院里的海棠是他亲手栽的，大哥性子最像父亲，笑呵呵的，见了谁都先咧嘴，小弟云无疾小时候最爱缠着她要糖吃，她逗他说糖吃多了牙疼，他就扁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她的。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光西斜，屋里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的。
这一夜，睡的格外安稳的云璃，仿佛把压在心底最重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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