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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村入了夜，虫鸣声起。晚饭时云璃就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半天忘了往嘴里送，赵烈问她怎么了，她只摇摇头，说在想海门百户所那边的事，赵烈还想再问，她已经笑着岔开话题，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卤肉多吃点明日还要赶路的。
等熄了灯，她整个人却忽然缠了上来~比平日里热情了不知多少，眉眼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依恋，又像是不舍的。
心里犯嘀咕的，是赵烈，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莫非白天受了什么刺激。
可他也只是想了想，没有多问的。
“夫君，若是……我怀的是个女孩，你会不会不喜欢？”事后，云璃偎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半晌，轻声问。
“胡说，咱家可不重男轻女，女儿我也喜欢，最好长得像你~漂亮、聪明、心灵手巧，将来不知要迷倒多少后生。”赵烈笑道。
“那……名字呢？夫君想好了吗？”云璃的嘴角翘了起来。
“名字？女儿的话，就叫赵丽质~天生丽质难自弃，像她娘一样，若是儿子，就叫赵瑜~愿他如美玉一般，灿烂生辉，璀璨无瑕。”赵烈想了想，认真道。
“赵丽质……赵瑜……嗯，就听夫君的。”云璃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了两遍，眉眼弯弯。
“你怎么不给自己想一个？”赵烈故意逗她。
“我哪会想名字，反正夫君取的名字，都好听。”云璃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喜笑颜开的她，又缠着赵烈聊起将来怎么教儿女读书、练武，聊到儿子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上阵杀倭寇、女儿嫁人的时候要给多少嫁妆，越说越远，眼睛亮的惊人的。
陪她聊着心里却咯噔一下的，是赵烈。
不对劲的。
他们还没成亲呢，孩子怀没怀上都不知道，怎么就聊起儿女的名字、儿女的婚事了，这太早了，寻常姑娘，哪会大晚上的，拉着情郎聊这个。
心头生疑的他，却没有问出口，女人感性上头的时候，陪她感性就对了~几句捧哏，就能让她情绪高涨，这时候大煞风景，换来的可就是大发雌威了的。
“夫君！我把成亲的喜袍做好了，穿给你看看好不好？”云璃忽然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正好看看我媳妇的手艺。”赵烈来了兴致。
跳下床从柜子里捧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大红喜袍抖开的，是云璃，一针一线，绣工精细的惊人，她是全村针线最好的，这喜袍，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赵烈在军中的日子，她就在家里，一针一线的缝着这件袍子的。
她换上喜袍，转过身来的。
大红喜袍衬着她，喜庆大气，把婀娜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三分娇媚，三分贵气，四分端庄，又艳又媚，让人移不开眼，袖口绣着并蒂莲，裙摆滚着云纹，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思的。
“夫君，妾身……美吗？”她眼神拉丝，满满的都是依恋和爱意，提着裙摆在赵烈面前转了一圈，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
“美，天下无双。”赵烈看的心头狂跳，由衷道。
难怪有人说，男人最难扛的就是这个，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的。
他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喜袍，明明是要成亲那天才穿的，她今晚就迫不及待穿给他看了，倒像是……怕没有那一天了的。
“那……可还能行？”云璃唇角勾起，款款走过来，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眼波流转。
“奉陪到底。”赵烈喉头滚动。
这一夜，格外激烈的。
云璃像是要把什么全都给出去，什么都配合，什么花样都依着，窗纸都挡不住那满室春意，连院里的鸡都被惊的扑棱了两下翅膀，事后两人都累的够呛，聊了几句闲话，便沉沉睡去的。
是真的累了睡得极沉的，是赵烈。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的。
云璃的眼，在黑暗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的。
静静的躺了一会儿的她，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男人，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良久，她极轻极轻的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更了衣，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块包着碎银子的帕子~那还是赵烈留给她当家用、让她买菜打油的，她一文没动，原样收着，她的人要走，可属于他的东西，她一样都不带走的。
她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窗下的绣架、墙角的腌菜缸、院子里那群她喂了半年的鸡……都是她一点一点收拾起来的家的。
狠了狠心转回床边在床沿坐下的她，握住赵烈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
“夫君……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是父亲和大哥死了，家里的仇，不能不报，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不用等我，重新找个合适的女子成亲吧，或许，陆家的小姐就很好~有背景，出身不差，肯定贤良淑德……”
“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泪光在月光下闪烁的，她不想走，一点都不想走，可自从那天脑海里浮起京城云家四个字，那些混沌的记忆便涌了回来~父亲，大哥，还有那些死去的家人，她不能一直躲在这小小的赵家村里，苟且偷安的。
这是活下来的人，欠死者的责任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从这里到京城，山高路远，可她非走这一趟不可的。
她低下头，轻轻吻上赵烈的唇的。
一触，即离的。
她正要抽手起身，忽然~赵烈的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的。
那一握，力气极大，牢牢锁住她的。
“云璃，你要去哪里？”赵烈睁开眼，眼底清明，哪里有一丝睡意。
僵住了的，是云璃。
“我……”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她明明故意折腾到那么晚，就是为了耗尽他的精力，让他睡的沉沉的，她试探过好几次，他呼吸平稳，明明睡熟了啊……怎么醒了。
“你……你醒了？”云璃的声音发干。
“我压根就没睡，云璃，我就觉得，今晚上你举止不对劲。”赵烈坐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沉声道。
“你……你发现了？”云璃睁大眼睛。
“没发现什么，就觉得你不一样~咱们还没成亲，孩子也没怀上，你大晚上的拉着我聊孩子的名字、聊儿女将来成亲，今晚你格外热情，什么都配合，什么花样都依着，像是……像是在弥补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情况，只能顺着你的意思，假装睡着，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赵烈道。
其实他早就醒了，从云璃悄悄坐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一个在海上刀口舔血的人，枕边人一有动静，哪能不知道，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她更衣、收拾、道别，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要闹哪一出，再说，白天他回屋拿衣裳，就瞥见床底藏着个收拾停当的包袱~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这丫头怕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你起来的时候，我其实就醒了，你坐在床边跟我道别的话，我都听见了~一句都没落下。”他顿了顿，又说。
云璃的脸，腾的红了起来，又羞又惊你都听见了。
“你……刚才是假睡？”
“的确是。”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是云璃。
她原本打算趁夜悄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免得他为难、免得他拦她，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可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从头到尾，都被他看的清清楚楚的。
“云璃，你听我说，不管你是什么情况，不管遇到了什么事~哪怕你犯下的是谋逆大罪，我也能和你一起扛，有事情，咱们一起面对，好不好？”赵烈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云璃的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的。
谋逆大罪，那是诛九族、灭满门的大罪，可她的夫君，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说要和她一起扛的。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夫君……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害怕，怕说出来，会连累你……”她哽咽着。
“怕什么，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我赵烈替你顶着。”赵烈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不再说话，只是搂着她，任她哭个够的。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止了的。
“哭完了？那咱们说说话，你慢慢说，想到哪说到哪，说不清楚的，咱们慢慢捋，不管多难的事，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赵烈低头，声音沉稳。
“说说吧，云家什么情况？岳父和大舅哥，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他顿了顿。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一片银白的。
靠在他怀里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是云璃。
“夫君……你听说过，京城云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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