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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走的,是秦婉儿。躲在人群后头看着县令的仪仗进了赵家村心里五味杂陈的,是她。
方才在水塘边,她话没说上两句,就被赵烈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她本是来道喜的~赵烈发达了,她总得来看看,这层关系往后还攀不攀的上,她是罪臣之女,秦家败落,守着那间茶楼过日子,谁都靠不上,只能靠自己,可如今倒好,人家县令大人,倒亲自登门,来见这个废物了。
她本该走的,可脚下无法移动。
认得清形势的她,连韩子墨那样的人物,都栽在他手里,如今他又攀上了县令~这样的人,只会越走越高,更何况,她亲手按了手印的认罪书,还在他手里攥着,他若真要清算,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的。
她得看清楚,赵烈如今到底是什么分量,往后这层关系,是能攀,还是该躲的。
韩子墨也没有走的。
把马拴在村口的老柳树上远远望着那顶青布小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是他,方才在水塘边,他还放话说韩家搭上了县令的门路~转眼,人家县令就亲自登门,来找赵烈了。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斩了个倭寇头目,县令高高在上,多半只是走个过场,一个乡下小总旗,见过什么世面?待会儿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才好。”韩子墨咬着后槽牙,自我安慰。
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看赵烈出丑的样子的他,于是也不走远,就藏在赵家院墙外那堆草垛后头,等着一场好戏。
赵家院门前,停着一顶青布小轿的。
站在门前负手而立的,是顾文昭,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便服,文质彬彬,笑起来温和~京城顾家的子弟,早早便下放到地方历练,世家出身,有背景,有政绩,升迁起来,那是极快的,临海县这地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跳板的。
这样的年轻人,看着和善,实则眼高于顶~能让堂堂县令亲自登门的,要么是值得结交的人物,要么是值得拉拢的棋子的。
“赵百户免礼,本官在县衙,可没少听你的事~以少胜多,火烧鲨鱼礁,阵斩倭寇头目敖鲨,好大的手笔!”赵烈快步迎出,拱手行礼,顾文昭笑着打量他。
“大人过奖,全赖陆将军提携。”赵烈道。
“陆将军给你封赏了?”顾文昭似是不经意的问。
“承蒙陆将军抬举,提拔卑职执掌海门百户所。”
“哦?那沈阔沈千户呢?”顾文昭眼前一亮。
“沈大人另有任用,会调回陆将军身边。”赵烈说的滴水不漏。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的转了起来的,是顾文昭。
沈阔是陆擎的人,立了这样的大功,调回陆擎身边,没有后续安排是不可能的。
他顾文昭来临海县上任也快一年了,孙横在临海县驻军,两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那孙横,贪婪跋扈,又跟临海的大族搅和在一起,连他这个县令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着实难对付,他动过孙横的心思,可他是文官,孙横是武将,隔着一条线,他插不进手的。
他也打听过孙横的底细~此人早年也立过些功劳,只是这几年在临海县横征暴敛、中饱私囊,麾下兵丁吃空饷吃成了习惯,百姓敢怒不敢言,可他有军功傍身,又是朝廷任命的把总,要动他,得有个由头,得有个人去顶他的位子的。
如今陆擎把沈阔调回来~他不信陆擎会放着孙横不收拾,孙横向来跋扈,不服陆擎的管束,陆擎要动临海县的军权,头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这么说,临海县的局面,怕是要动一动了的。
短短几息之间就把这盘棋想了个通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的,是顾文昭,沈阔怎么安排,那是陆擎的事,他乐见其成,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
“赵百户年少有为,本官很看好你,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县衙找本官。”顾文昭温声道。
“多谢大人,大人若有需要卑职配合的地方,海门百户所,责无旁贷。”赵烈拱手。
相视一笑的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彼此想要的东西~一个京城有背景的县令,一个海疆有战功的百户,互有所需,互为臂助,顾文昭要的是政绩,要在临海县干出一番名堂,赵烈要的是根基,要在这海疆站稳脚跟,这笔买卖,两头都划算的。
顾文昭心里更是敞亮,赵烈这个年轻人,有战功,有靠山,又知进退,是棵值得下注的好苗子,今日这一趟,本想看看斩杀倭寇头目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没成想还撞破了沈阔卸任、赵烈接任的消息~收获,比预想的大得多的。
“对了,本官听说,赵百户先前是住在县城的?怎么搬回村里来了?好像还变卖了住宅产业?可需要本官帮你斡旋一二?”顾文昭忽然问。
院墙外,秦婉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心头一紧的。
县令是这一县的长官,他若真要替赵烈出头,查那批产业的去向,秦家可挡不住的。
“不过是些小事,卑职丢掉的,自己会拿回来,不劳大人费心。”赵烈却笑着摇了摇头。
看了他一眼见他从容自信全无半点怨怼之色心中对那位秦家小姐愈发嗤之以鼻的,是顾文昭,听说当年赵烈为了她,倾家荡产在所不惜,那秦家女呢,看不上赵烈,反倒上赶着去攀韩家的高枝,如今赵烈脱胎换骨,眼看要飞黄腾达,那秦家女又回过头来纠缠~眼皮子,也太浅了些的。
他又抬眼看了看赵家这间院子~院墙是新的,菜畦是新的,连鸡窝都是新搭的,处处透着烟火气,一看便知是有人在用心操持,这样的日子,比窝在县城里看人脸色,强了不知多少的。
“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赵百户,后会有期。”顾文昭拱了拱手。
“大人且慢。”赵烈忽然开口。
“嗯?”顾文昭脚步一顿。
“正好有一桩旧事,想请大人做个见证,韩少爷,听了这么久的墙根,不出来见见县令大人?”赵烈说着,目光淡淡扫向院墙外那堆草垛。
草垛后头,韩子墨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的。
他本是想看赵烈出丑的,谁料越听越是心惊~沈阔要来临海县掌军、孙横要被拿下,一句句都往他耳朵里钻,他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的。
此刻被赵烈点破,他再躲不下去,只得抖着腿从草垛后头挪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顾文昭面前,磕头如捣蒜小民韩子墨拜见县令大人的。
“这是何人?”顾文昭皱了皱眉。
“回大人,此人名叫韩子墨,临海韩家的少爷,去年官府征丁,他不愿从军,便买通秦家,让秦婉儿哄骗卑职,顶替他弟弟服兵役,卑职不从,他又派了六个打手,追到赵家村来寻衅~若非卑职有几分身手,怕是早被打死在当场了。”赵烈慢悠悠道。
顾文昭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私自顶替兵役、纵凶伤人,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实打实的罪过,他早听说韩家横行乡里,却不想连这等事都做的出来的。
“韩子墨,赵百户说的,可有半句虚言?”顾文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
瘫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片水渍一股骚味弥漫开来竟吓得尿了裤子的,是韩子墨,他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那是小的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的。
“赵百户意下如何?”顾文昭嫌恶的退后半步,看向赵烈。
“卑职没别的要求,韩少爷,你听好了~往后,别再来找我的麻烦,否则,死。”赵烈走到韩子墨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平缓,却冷的像刀。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的回去就烧香,供着赵百户的长生牌位!”韩子墨浑身发抖。
“滚。”
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连马都顾不上牵跌跌撞撞的跑了一路跑一路尿狼狈到了极点的,是韩子墨。
院门口,云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望着赵烈的背影,眼里的光亮的惊人~那是她的男人,三言两语,就把临海县横着走的韩家少爷,吓的尿了裤子的。
院墙外,秦婉儿隔着墙缝,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后背一点一点发起凉来,韩子墨那样的人物,方才还耀武扬威,转眼就跪在地上吓尿了裤子……她当年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
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的,是顾文昭,这赵烈,能打,能忍,又能拿捏分寸,收拾韩家少爷,既出了气,又不在他面前落个跋扈的名声,这样的人,值得深交的。
“赵百户,临海县的事,本官心里有数了,后会有期。”顾文昭拱了拱手。
“大人慢走。”
送走县令,村民也渐渐散去了。
站在院门前目送那顶青布小轿远去心里把顾文昭的话又过了一遍的,是赵烈。
这位顾县令,年纪不大,道行不浅~方才几句闲话,就把沈阔的去向、临海县的局势探了个底朝天,京城顾家出来的子弟,果然没有省油的灯,不过,他赵烈也不怕,顾文昭要政绩,他要根基,各取所需,只要别踩到他的底线,这位顾县令,倒是个值得合作的伙伴,赵烈正要转身回家,却见墙根下还站着一个人的。
秦婉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道墙缝后头走了出来,怔怔的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方才那一幕幕,还在她眼前晃~县令亲自登门,韩子墨吓的尿了裤子,磕头求饶……那个曾经被她几句话就骗得倾家荡产的赵烈,如今站在县令身边,谈笑之间,就把韩家踩进了泥里的。
而她秦婉儿呢,替韩家办了事,韩家转头就把她丢开,回头想攀赵烈,人家连正眼都懒的给她。
她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她跟那个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的。
她想起当年帮韩子墨做局的那些日子~韩子墨答应她,事成之后让她进韩家做妾,吃穿不愁,多大的恩典,可如今呢,她跟了赵烈,赵烈连正眼都懒的给她,韩家又恨她入骨,韩子墨记仇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两头都不是人,当初要是没趟这浑水……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的。
低下头福了一礼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的走远了的,是秦婉儿。
“夫君,别理她。”云璃从门里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赵烈,没有多问,只小声说。
“我知道,有你在,才是最好的。”赵烈握住她的手。
笑了眉眼弯弯可眸子深处却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的,是云璃,为了报仇,她迟早要离开,可留下来,她又怎么舍得,那丝犹豫一闪而过,瞬间被坚定取代的。
回家,晚饭,洗漱。
油灯下,云璃忽然抬头看着赵烈,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夫君……妾身,想要个孩子。”
“咱们还没成亲,现在怀上,对你名声会有影响,村里人的闲话,你不在乎,我也得替你想着,其实,不用这么急~等成了亲,名正言顺,想生几个生几个。”赵烈一愣。
“我知道,可妾身等不了那么久了。”云璃低声道。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赵烈没听懂,正要追问,云璃已经抬手,轻轻解开了衣襟的扣子,抬眼看着他,目光灼灼的。
“我现在就要,请夫君,帮我。”
“好。”赵烈看着她,半晌,无奈的笑了。
云璃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的。
她想要个孩子,不是一时兴起,若她此去京城,再也回不来~好歹,给赵烈留个后,给她自己,留个念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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