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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左良玉大营。帐里酒气熏天。
左良玉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椅上,怀里搂着个苏州来的小清倌,一只手探在人家衣襟里,另一只手举着酒碗往嘴里灌。旁边几个歌姬弹着琵琶,弹得不成调——刚才被他踹了一脚,吓得手都在抖。
他喝得满脸通红,那只独眼眯着,嘴角流着油,嘴里哼着粗俗的小曲。
帐外的脚步声,他压根没听见。
直到帐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扯开。
一股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三晃。
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噗通"单膝跪地,嗓子都劈了:
"大帅!山东急报!刘泽清——刘泽清被太子拿下了!"
左良玉手里的酒碗,"啪"地拍在小清倌脸上。
酒混着碗碴子,糊了人家一脸。
小清倌"嗷"一声尖叫,捂着脸就哭。
旁边几个歌姬琵琶"哐当"掉了一地,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
左良玉坐在那儿,肚子上的肉晃了三晃。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探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把山东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刘泽清出城三十里接驾,百姓拦驾告状,太子当场拿下。削爵革职,押入囚车,准备押到南京城外凌迟处死。
山东三司、府县官员,一夜之间拿了三百一十七个。家产抄没,家眷全部扣押。
左良玉听完,没说话。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帐顶,盯了好一会儿。
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
酒壶、肉盘、啃了一半的猪蹄,"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
"我操他姥姥!!"
他猛地站起来,光着膀子,浑身的肥肉跟着抖。
"刘泽清那个废物!老子当年就跟他说过,别太狂!别太狂!他不听!还跟老子吹牛逼,说山东是他的,谁来都不好使!"
"现在好了!让人堵在济南城,当场拿下!连句整话都没捞着说!"
他光着脚在帐里来回走,靴子也不穿,踩在洒了酒的地上,吧唧吧唧响。
几个心腹将领站在帐里,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先开口。
左良玉的干儿子左梦庚,二十出头,一脸横肉,先憋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拍桌子:
"爹!怕个鸟!他太子刚打完山东,人马疲敝,又隔着几千里路!咱们凭长江天险,怕他个屌?"
"就是!"旁边一个姓郝的参将也跟着嚷,"咱们手里好歹有几十万兵!他太子再厉害,总不能飞过来?"
左良玉瞪了他们一眼。
"飞过来?你当大雪龙骑是吃素的?"
他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从地上捡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老子跟你们说句实在的。咱们号称几十万,听着多吧?"
"一半吃空饷!剩下的一半,拉壮丁凑数的、混饭吃的,占了九成!真能拉出去跟太子硬碰硬的,也就五六万!"
"五六万对十五万,还是打过硬仗的兵?"
他把酒壶往案上一顿:
"不够人家一个冲锋!"
左梦庚不吭声了。
可旁边的郝参将还嘴硬:
"那……那咱们就降?"
"降?"
左良玉冷笑一声,那只独眼里闪着光,"你看看刘泽清!他出城三十里接驾,跪得比谁都快!结果呢?百姓一告状,当场拿下!削爵抄家,凌迟处死!"
"你以为投降有好下场?他那个疯批太子现在是还没有精力处理咱们,等他把江南打下来,回头收拾咱们,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那……那打也不是,降也不是?"郝参将急了,"大帅你拿个主意!"
左良玉没说话。
他端着酒壶,盯着案上的地图看了半天。
他心里门儿清。
他一开始确实想过投降。
太子是个能打的,跟着他混,说不定还能捞个爵位。
可看了刘泽清的下场,他就凉了半截。
刘泽清比他恭顺多了吧?出城三十里接驾,够意思了吧?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跟你讲这个。
你手上有血,他就办你。
你手上的血,比刘泽清还多十倍。
他在武昌十几年,砍了多少百姓的脑袋充"流寇首级",他自己都记不清。
有一回在黄州,他下令把逃难的百姓砍了脑袋,装进麻袋里充首级领赏。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他,他一脚把那女人踹开,亲兵上去一刀砍了。
那女人的脸,他现在还能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的时候都没合上。
这种事,他干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真要算总账,他凌迟十回都不够。
他灌了口酒,酒从嘴角往下淌,也不擦。
"先装怂。"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上折子,就说……臣左良玉,愿为殿下守湖广。态度放得越低越好,歌功颂德的话,往死里写。"
"他打江南,咱们装没看见。他要粮要饷,咱们给。他要借道,咱们让。"
"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光。
"咱们的兵,一个都不派。咱们的船,一艘都不出。就守在武昌,看他打。"
"等他跟江南打烂了,两败俱伤,老子再出去捡便宜。"
"他要是赢了,咱们再上表称臣,也不迟。"
"他要是输了……"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武昌这块地方,就该换个主人了。"
左梦庚眼睛亮了:
"爹英明!"
"英明个屁。"左良玉瞪了他一眼,"传令下去——江防加派三倍!所有战船,全部调到汉口,炮口对准江面!斥候往江北放三十里,太子那边有任何动静,半个时辰之内报到老子这儿!"
"还有,把散在各地的兵,全部往武昌收拢。敢在这时候哗变的,老子砍了他!"
"喏!"
几个将领齐声应道,转身就往外跑。
帐里安静下来。
左良玉一个人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酒碗。
他看着帐外漆黑的夜,那只独眼眯了起来。
太子啊太子。
你小子是够狠。
可老子也不是刘泽清那个蠢货。
你想收拾老子?
没那么容易。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凉的。
他打了个激灵。
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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