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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道：“免礼。”
“胡掌柜大清早过来，有什么事？”
胡璇直起身，抬起头，这才认真地打量着堂上的唐舜。
上次在灵州专营之事时，事情紧急，只是匆匆见了一面。
这是胡璇头一回，这么近地端详唐舜。
胡璇与寻常女子不同，自小便不喜女红之物，而是学着男子，平日喜欢经商、读书。
书里写过英雄气，写过天纵英才，写过龙章凤姿，写过天日之表。
胡璇以前读这些，只觉得都是粉饰当权者的溢美之词。
古来那些帝王将相，哪个不是史臣笔下，添花锦上？就是一头猪，都能描述得白嫩细腻。
可今天看到堂上这个人，胡璇才知道，古人没骗她。
二十三岁的北庭节度使。
而且不是那种靠朝中运作，靠父母亲族的节度使。
眼前的男子，从一个边军小卒起步，一刀一枪，杀到今天。
还能留心盐、糖、煤、皂这些市井生计，并且做得首屈一指。
短短几个月，胡家专营灵州的皂，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比以前卖羊卖马要多得多！
这不是天纵英才，是什么？
胡璇在庭州，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
那些人，一个个大腹便便，眼睛长在头顶上。
比起眼前这位二十三岁的新节帅，简直是粪土。
胡璇心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人物，竟然真在这庭州城里，做了她的主官。
只是今日，胡璇却没心思想这些。
胡璇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衣裳裹得严实，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只是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白得像玉。
只是那走路的模样，缩手缩脚，浑身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唐舜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走到堂中，“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露出的肌肤，四处是伤，青一块紫一块。
脖子上，也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唐舜眉头一皱，看着胡璇：
“胡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胡璇闻言，正色起来，也跟随着跪在了地上，声音发颤：
“节帅！”
“实不相瞒，民女这次冒险前来，是求节帅救命来的！”
唐舜看着跪在地上的胡璇，却没急着开口。
胡璇是什么人？
如果他没有记错，胡璇本家就是庭州大商，生意做到了北庭各城。
这样的人，能在灵州专营之时，通过李莺初的门路横插一脚，本就算得上手眼通天。
况且，听闻近日庭州士绅富商格外不满，若是没有记错，胡家也属于这一圈层。
什么样的事，能让她跪在节度堂上，口称救命？
要么是真有事，要么……便是圈套。
唐舜语气平静：
“若我记得不错，你在庭州，也算一号大商了。”
“黑白两道，都该吃得开。”
“能让你跪在我这堂上，口称救命的事……说来听听吧。”
既没说救，也没说不救。
胡璇伏在地上，心里却松了口气。
唐舜没一口回绝，就还有戏。
胡璇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
“庭州城里，有一家姓孙的权贵。”
刚刚开口，胡璇略一停顿，有些迟疑道：
“节帅可知，初红房？”
唐舜摇了摇头：
“不知。”
胡璇脸上，露出几分怒色，咬牙道：
“这初红房，便是孙家一手搞起来的。”
“说是青楼，却又与寻常青楼不同。”
胡璇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孙家在北庭境内，四处搜罗幼女。”
“若是美人坯子，长得好看，便抢到初红房里养起来。”
“自小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教着。”
“这些女子，一直养到十四五岁。”
“初红房里，管这叫——养花。”
唐舜没说话，只听着。
胡璇接着道：
“花养熟了，便到了买花的环节。”
“北庭也好，外地也罢，富商巨贾，皆可出入初红房。”
“此地的女子，皆是完璧之身。”
“女子长成之时，便会带到雅间，供富商竞价获得。”
“这些女子的第一夜，便要最少三万两银子。”
胡璇说着，她身旁的女子，却剧烈颤抖起来。
唐舜闻言，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无非就是一家高级一点的青楼罢了。
三万两一夜，是贵了些，可有钱的主，愿意花这个钱，旁人也管不着。
胡璇见唐舜这副模样，便知道唐舜心里在想什么。
胡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节帅或许以为，没什么大不了。”
“可有一样，节帅定然想不到。”
胡璇咬了咬牙，道：
“初红房的女子，被买走的初夜，叫做开花。”
“在初夜之后，若是被权贵富商相中带走倒也罢了，若是没能被权贵相中带走——”
“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他们说的，摘花。”
唐舜眉头一挑：“必死？”
胡璇重重点头：“必死。”
唐舜眉头皱了起来。
唐舜看着下面这个蒙面女子：
“为何？”
胡璇道：
“理由便是——初红房，贵就贵在一个‘初’字。”
“这些女子，一生，只能服侍一个人。”
“也只能是那一个人。”
“服侍过了，便不再是‘初’了。”
“留着，便是砸了初红房的招牌。”
唐舜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好狠的手段，好别致的青楼。
唐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接着说。”
胡璇道：
“这些年，不知多少美人坯子，被孙家从各家各户抢走。”
“无数家庭，失去幼女，哭天抢地，告状无门。”
“便是此人手笔。”
胡璇说到这里，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胡璇躬身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愤：
“民女以为，这些女子，本就是可怜人。”
“被抢，被养，被人把玩一夜，最后还要落个死路一条。”
“未免，太过凄惨了。”
堂中一时安静。
唐舜坐在主位上，问道，“你旁边的这位女子，便是初红房的人？”
“节帅明鉴！”胡璇微微直起身子，“她正好是我们胡家多年前走失的幼女，近日在初红房被发现。”
“前几日，是她开花的日子。”
“按初红房的规矩，要把她摘了。”
胡璇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们胡家有人扮作豪商，买了她的初夜，却没有给赎身的赎金，偷偷带出来了。”
“就是因为此事，孙守己穷追不舍。”
“今日，听闻孙守己派人去了胡家，民女没有办法，便……索性带到节度府来了。”
唐舜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静：
“这孙家什么背景？这么多年，竟然没人管？”
胡璇深吸一口气，道：
“孙家有一女，嫁给了信王，是信王的妃子之一。”
“如今这孙家的主人孙守己，年轻时，与李节帅一同在南边打仗。”
“那时候，孙守己立下大功，先帝亲赐了一块，免死金牌！”
唐舜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能在庭州城里横行霸道。
原来是王府的亲家，又有免死金牌傍身。
只是兴许多年过去，慢慢变了味。
正这时——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跑进来，抱拳道：
“节帅！”
“西州罗刺史、鹿州薛刺史，到了！”
“还有庭州士绅联名求见，领头的，是一个身穿将军衣甲的人，他自称……孙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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