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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账作废。”十一月一号,周日,下午两点。出租屋。
昨天晚上从教研室回来,温良谁都没告诉。他让杜小满先回去睡觉,自己在屋里坐到两点。
今天下午二十六个人到齐了。凌小雨也来了,她是坐早班车过来的。
杜小满站在北墙前头,手里拿着粉笔。
墙上原来那几个数还在:57、44、106、缺 21 人。
她没有擦。
她在旁边空出来的一块地方,从头写。
“一个人,三点三。”
她写下 3.3。
“五十三个人。”
53 × 3.3
“一百七十五。”
她把这个数写下来,圈起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师手上是多少。”坐在窗边那个男生问。
“一百。”杜小满说,“五十七加今年那四十四个圈,全榨干,一百。”
“自愿书呢。”
“三十三份,三十三个点。”
她在底下写:100 + 33 = 133。
“一百三十三。”
她把这个数写在一百七十五底下。
然后她画了一道横线。
175
−133
底下那个数她写得很慢。
42
“差四十二。”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前天还差六个。”
“前天是按两个点算的。”杜小满说。
“那三十三份呢。”
“三十三份还在。”
“那怎么还差这么多。”
“因为单价从两个点变成了三点三。”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再问。
两点二十六分。
温良从桌子那边站起来。
“今天下午我们把路走一遍。”
他往门口那边指了一下。
那儿靠墙立着两块小黑板——是今天早上邱大川从贾师傅那儿借来的,用三轮车拉过来的,一块靠着门框,一块靠着柜子。
加上北墙,一共三块。
“三条路。三块板,一条一块。”
“甲,乙,丙。”
他在第一块黑板最上头写了一个“甲”。
“甲:再去要自愿书。”
“凌小雨。”
“在。”
“你们六天弄回来四十份。合格三十三。”
“对。”
“照这个速度,再给你们六天,能弄多少。”
凌小雨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那块黑板前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本子。
“我算过。”
“报。”
“四十份里,二十一份是我们八个人的爸妈、亲戚、邻居。”她说,“这一圈基本上问完了。”
“剩下十九份是六个学校家长群里问的。这十九份里头有十一份是主动找我们的。”
“主动的那批人现在还剩多少。”
“我这两天又问了一轮。”凌小雨说,“再往下最多还有二十个。”
“二十份,二十个点。”
温良在甲那块板上写:+20。
“一百三十三加二十。”
“一百五十三。”
“一百七十五减一百五十三。”
“还差二十二。”
温良把粉笔放下。
“甲不够。”
三点零二分。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头。
“乙:把单价压下去。”
“十月二十二号那天我们算过一回。那时候单价是两个点,要压到一点八八,得四校那二百三十七个没进来的人一个不落全进来。”
“现在单价是三点三。”
杜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
“要压回两个点,等于要把回落那一块全堵住。”
“堵得住吗。”
“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回落。”温良说。
他把这一句写在了乙那块板上。
不知道它为什么弹。
“不知道原因就压,压下去的每一个数我都不敢用。”
“那要多久才能知道。”坐在门边那个男生问。
“上一回那个实验做了七十二小时。”温良说,“那只测出来它会弹,没测出来它为什么弹。”
“再往下要测什么,我今天还想不清楚。”
他在乙那块板底下写了两个字。
不敢。
“乙不敢。”
三点三十一分。
第三块板在北墙那边。
温良走过去的时候,屋里那二十六个人跟着转过头。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个“丙”。
写完他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写。
坐在长凳最里头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那是十月二十二号那天第一个喊“凭什么我们不能”的那个,也是二十五号那天问“那成年人就不是人了吗”的那个。
“老师。”
“说。”
“丙是不是重新排一遍。”
温良看着他。
“你说下去。”
“五十三个人,难的和容易的不一样。”那个男生说,“咱们现在钱不够,那就先改算得过来的那些。”
屋里有人立刻转过头去看他。
“先改算得过来的,剩下的往后放。”他说,“往后有钱了再接着办。”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算得过来。”
“我先上。”
屋里安静下来。
那个女生从地上站起来了。
“你这不就是——”
“我知道我这是什么。”那个男生说。
他没有回头。
“可我算得过来是真的。老师上礼拜在那面墙上贴过我的数,我看见了。我在前二十个里头。”
“那我先上,不是我抢,是我本来就在前头。”
“可后头那些人怎么办。”
“后头那些人等我们凑够了再办。”
“要是凑不够呢。”
那个男生没有答。
温良站在第三块板前头。
他把粉笔举起来,在丙那个字底下写了一行。
先改算得过来的,其余顺延。
写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条路能补多少。”
杜小满在旁边算。
“一百三十三个点,按三点三,能办四十个人。”
“五十三减四十。”
“十三。”
“顺延十三个。”
温良把这个数写上去了。
顺延 13 人。
“甲不够。”他说。
“乙不敢。”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丙……”
他停了一下。
“丙能行。”
四点十七分。
那天下午屋里吵过一阵。
有六七个人赞成丙,说得都很实在:先办得下来的先办,办不了的写在墙上等着,反正第四条已经写了“任何人不得因算不过来被移出名单”,顺延不是移出。
有五六个人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实在:顺延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六月七号就那一天,顺延过了那一天,跟移出有什么两样。
剩下的人没有说话。
温良一句都没有表态。
有人问他“老师您怎么看”,他说了一句:“今天我不表态。你们先说。”
四点五十分散会的时候,第三块板上那行字还在。
温良没有擦。
晚上十一点。
出租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良坐在课桌前头,把今天那三块板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抄进本子。
抄到甲那一条的时候,门开了。
杜小满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那种画报纸,跟周日那三张一样大。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放在温良面前。
“我做完了。”
温良把笔放下。
那张纸上是一列名字。
五十三个。
从上到下,每一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是那个人可改写的难度,页数。
从最少的排到最多的。
第一个是十七页。
最后一个是九十四页。
温良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走。
走到第四十行的时候,他看见杜小满在那儿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很直,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横线上头四十个人。
横线底下十三个人。
温良的手指停在横线上。
“这是今天下午那个方案。”
“是。”
“你算过了。”
“算过了。一百三十三个点,办四十个。”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往横线底下移。
第四十一行。
第四十二行。
第四十三行。
他数到第五十三行。
然后他停住了。
第五十三行底下还有字。
那不是那五十三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那一行是杜小满自己另起的,写在整张表的最底下,跟上面隔了两指宽。
那一行上头有十一个名字。
第一个是她自己。
杜小满。
后面十个,温良一个一个认得。
那是十月二十二号晚上举手的那十九个人里的十个。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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