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老师,回落的全是我们单独改过的人。”十月二十八号,周三,晚上八点零四分。出租屋。
杜小满面前摊着两张表。
一张是九月二十五号交到教研室那份四校数据的复印件。另一张是这个月月底四校刚报上来的一批。
她今天晚上本来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把这两批数往一块儿对,看看这一个月的走势。
对到一半她停住了。
“哪一批回落。”温良问。
“不是一批。”杜小满说,“是里头的一部分。”
她把第二张表转过来。
那张表上有十几个人的编号被她用铅笔圈了出来。
“这些人上个月还在线上,这个月掉回去了。”
“掉多少。”
“不多。平均掉两成。”
“那是波动。”
“我一开始也当是波动。”杜小满说,“可我把这些人的名单跟咱们的记录对了一遍。”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推过来。
“回落的这些人,一个不落,全是三月到九月之间咱们单独动过手的。”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
“单独。”
“单独。”杜小满说,“一次只动一个人的那种。”
八点十九分。
温良把表放下。
“这不能当结论。”
“为什么。”
“因为咱们单独动过的人,本来就有共同点。”温良说,“他们都是当时最难的那一批。难的人本来就更容易掉。”
“那怎么办。”
“做一次对照。”
八点五十一分,温良给戚国安打了电话。
九点二十分,市教研室三楼那间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戚国安是从家里过来的,穿的还是家常那件毛衣。跟他一块儿到的还有三位教研员——两位是九月二十号那场联考的负责人,一位是管数据归档的。
温良把两张表摊在长桌上。
他把杜小满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用了六分钟。
说完他说了第二样。
“我今天来,不是让各位看这个的。”
“那是什么。”管数据那位问。
“我要做一次对照实测。”
“做多久。”
“七十二小时。”
戚国安在桌子那一头坐着。
“明天一模。”
“我知道。”
“你要在一模前一天,做一个七十二小时的实验。”
“对。”
“为什么非得现在。”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因为它现在正在掉。”
“越晚做越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戚国安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怎么做。”
九点四十一分。
温良在白板上写。
“取二十个人。”
“这二十个人全部来自三月到九月咱们单独动过的那一批,一共有三十七个,我从里头取二十个。”
“分两组,一组十个。”
他把粉笔停住。
“甲组这十个人,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什么都不做。”
“乙组这十个人,同样什么都不做。”
管数据那位教研员抬起头。
“两组都不做,那还叫什么对照。”
“区别在别的地方。”温良说。
他在 甲 底下写:三月到九月,被单独改动过。
在 乙 底下写:从来没有被改动过。
“乙组这十个人,我从四校那九百七十四个里头挑,挑的是从头到尾没进过我们任何一次改动清单的。”
“这两组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一根手指都不碰。”
“我们只看数。”
“数从哪儿来。”
“从四校每天报上来的那张表里来。”温良说,“那张表是他们学校自己填的,跟我们没关系。”
戚国安点了一下头。
“那分组呢。”
“分组我不碰。”
温良把那三十七个人的编号写在一张纸上,撕成三十七个小条,折起来。
他把这些纸条递给管数据那位教研员。
“劳驾您抽。抽二十个出来,前十个是 甲组。”
那位教研员愣了一下。
“你自己不抽?”
“我不抽。”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实验是我要的结果。”温良说,“我要的结果,我就不能碰分组。”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问。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用手拢了两遍,一张一张抽。
抽到第二十张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前十张摆在左边,后十张摆在右边。
九点五十八分,甲组和 乙组定了。
“从十点整起算。”温良说,“每十二个小时我报一次数。”
十点整,实测开始。
十月二十九号,周四,上午八点,一模第一场。
温良今天在第九考场监考。
上午十点整,第一场结束。他从考场出来,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杜小满。
“十二小时。”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记。”
下午四点,第二场结束。
“二十四小时。”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十月三十号,周五,上午十点。
“三十六小时。”
“甲组零回落。乙组零回落。”
杜小满在电话里加了一句。
“老师,是不是不会有事。”
“再等。”
十月三十号下午十点。
四十八小时。
杜小满这一回没有打电话,她直接骑车到了学校门口。
温良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她把那张表递过来。
那张表上有一个编号被她用红笔圈了。
不是红笔——是红色圆珠笔,学校小卖部两块钱一支的那种。
“甲组掉了一个。”
温良把表接过去。
“掉多少。”
“一成七。”
“乙组呢。”
“零。”
温良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杜小满没有走。
“老师。”
“说。”
“这个人是十六号。”
温良没有说话。
“三月二十九号那天,是您自己去他家的。”杜小满说,“您那天回来跟我说,他妈答应让他把晚自习上完。”
“我记得。”
“现在他掉回去了。”
“我知道。”
“咱们就这么看着?”
温良站在值班室门口那盏灯底下。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要是伸手,”他说,“我就永远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弹。”
杜小满把手里那张表捏住了。
“那他呢。”
“他等我七十二小时。”温良说,“七十二小时以后,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回事,我再去。”
“要是那时候来不及了呢。”
“那我就欠他一次。”
温良把上衣口袋按了一下,那张折起来的表在里头。
“记下来。十月三十号晚十点,十六号回落一成七,本人未采取任何措施,原因:实测未结束。”
杜小满没有动。
“记。”温良说。
她掏出本子,蹲在台阶上写。
写完她抬起头。
“接着报。”温良说。
十月三十一号,周六。
上午十点,六十小时。
甲组掉了第二个。
下午四点,六十六小时。
甲组掉了第三个。
杜小满这一次是在电话里报的,报完她自己顿了一下。
“老师,还有六个小时。”
“我知道。”
晚上十点整。
七十二小时。
市教研室三楼那间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温良、杜小满、戚国安,还有那三位教研员。
管数据那位把最后一批表从打印机上拿下来,一张一张分给桌上的人。
他自己先看的。
看完他把表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第四个。”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伸手把那张表拉到自己面前。
他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甲组十个人。
回落四个。
乙组十个人。
回落零个。
十点十一分。
温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
他把这个结果写上去。
甲:10 改,4 弹。
乙:10 未改,0 弹。
写完他退开一步。
戚国安从桌子那头站起来了。
他走到白板前,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不高。
“这东西会还手。”
温良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它不是一张表。”
他说。
“它会还手。”
十点二十四分。
管数据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温老师。”
“您说。”
“十个里头弹回四个。”
“对。”
“那你们从三月干到九月,实际留下来的,是六成。”
温良没有反驳。
“六成。”
“那你们那个单价——”
那位教研员没有说完。
温良回过头,看着白板。
“杜小满。”
“在。”
“重算。”
杜小满已经在算了。
她坐在长桌那一头,本子摊开,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又走了一行。
会议室里六个人都在等。
她算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
她从温良手里把粉笔接过去。
她在那两行底下写了一个数。
那个数只有三个字。
三点三。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