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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一号楼三层,账房室。
这间屋比调度室小。
靠北墙一溜四个柜子,柜门上都有锁。
四把锁一样。
一样的锁是一块儿配的。
这一间四年没有换过锁。
窗户底下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一把算盘。
十一点十三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那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
推的时候珠子响了一下。
他伸手把响的那一排按住了。
按住以后屋里就静了。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头。
“坐。”
陈九斤坐下了。
“刚才那句话,”骆守成说,“你听懂了没有。”
“没有。”
“哪一样没懂。”
“您说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这一样我懂。”
“我不懂的是后头那一半。”
“什么后头那一半。”
“没有法院,可这个地方有秩序。”
“怎么见得。”
“这二百七十六天,我看见过打人的,看见过关人的,看见过把人送回来的。”
“我没有看见过抢的。”
“大门口那两个人手上有家伙。”
“孟坎街上卖米那家,米袋子摆在门外头,晚上不收。”
“昨天两百个兵进来搬东西,搬了十一样,堆在院子里,没有装车。”
“抢东西比搬东西容易。”
“他们没有抢。”
“这就是有规矩。”
“没有法院的地方,规矩靠什么立。”
“靠一样:抢了的那个人,第二天还得在这块地上待着。”
“待着就得跟人来往。”
“来往的时候,别人记得他抢过。”
“记得的人多了,他就干不成事了。”
“规矩不是从法院来的。”
“那它从哪儿来。”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他左手小指上那一层薄茧,压在桌面上。
“你在县里的时候,欠钱不还,人家告到哪儿去。”
“法院。”
“判了以后呢。”
“判了以后不还,去申请执行。”
十一点十九分。
“这儿没有那两样。”
“这儿只有一样。”
“哪一样。”
“欠。”
骆守成把手抬起来一点。
“这一片上上下下,谁欠谁一样东西,欠了多久,还了没有还——这些没写在哪一条法上头。”
“可它记着。”
“记在人心里,也记在别处。”
“人情账。”
陈九斤没有说话。
“你今天算给他听的那三年,是钱账。”
“钱账在这地方是小账。”
“佘天成手上那两百个人,一个月要吃多少米,你算得出来。”
“饷从哪儿来,你也能算。”
“可他能在这块地上摆两百个人,摆三年,靠的不是那笔饷。”
“靠什么。”
“靠这一片有很多人欠他。”
“也靠他欠着上头一份更大的。”
“欠他的人,见他要让三分。”
“他欠人的那一份,逼着他不能太过。”
“上头那一份要是断了,他这两百个人第二天就散。”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您说这个我听明白了。”
“我问三样。”
骆守成看着他。
“问。”
“第一样。”
“这本账,有没有人在记。”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大概两秒。
十一点二十七分。
“有。”
“在哪儿。”
“今天你不用知道。”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往下问。
“第二样。”
“这本账,认不认数。”
“认。”
“比你那六本还认。”
“怎么讲。”
“你那六本,是这个园区自己认。”
“那一本,出了这个园区,孟坎、界河、白土镇,都认。”
“三年前有一家人赖了一笔。”
“没有人打他。”
“也没有人上门。”
“第二年他要买两吨米,没有一家卖给他。”
“他后来还了没有。”
“还了。”
“还完那家又开张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第三样。”
“这本账,能不能让人看。”
骆守成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不能。”
“一样也不能看。”
“不能看的是里头的字。”
“外头那个皮子,你在特区管委会那间大屋里能看见。”
“它摆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看是看得见。”
“伸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了两页,翻到底。
那本子已经写满了。
最后一页有四行字。
封底里头那一面也写了。
十一点三十四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屋里有空本子么。”
骆守成往柜子那边偏了一下头。
“左边第二个,底下一格。”
“钥匙在抽屉里。”
陈九斤过去开了柜子。
底下一格摞着七八本,都是新的,硬壳,浅灰。
他抽了一本。
他把柜门关上,锁了,把钥匙放回抽屉。
他坐回来。
他把新本子摊开。
他这二百七十六天用过四个本子。
四个本子的第一页,写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日子,和那一天他在哪儿。
这一本的第一页,他没有写日子。
他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
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他写了一小行小字。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调度室。骆守成说的。原话。
骆守成看着他写。
他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笔提起来。
他往下空了两行。
他在页子的左边,从上往下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画在空白处。
竖线右边,他写了一行。
一样东西认数,又不许人看,那它就是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
他写完,在这一行末尾停了一下。
他没有描粗那道竖线。
十一点四十二分。
骆守成往前探了一点,看那一页。
“那道竖线是什么。”
“我这本子上有两样字。”
“行里头写的,是我看见的、听见的、算出来的。”
“页边划着竖线的,是我想的。”
“想的怎么办。”
“往后验。”
“验着了,把这道竖线描粗一遍。”
“验不着,在竖线上打一个叉。”
“描粗过几回。”
“二百七十六天,描粗过十九回。”
“打叉呢。”
“四十一回。”
骆守成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错的比对的多。”
“嗯。”
“那你还想。”
“想是不要钱的。”
“错了打个叉也不要钱。”
“不敢想才要钱。”
骆守成坐回去了。
他把那把算盘拉回来一点,手指在最外头那一档上拨了一下。
一颗珠子撞在梁上,响了一声。
“九斤。”
“嗯。”
“你今天问我这三样,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否认。
“我不劝你。”
“我劝过我自己六年。”
“您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些。”
十一点四十八分。
骆守成的手停在算盘上。
“因为你今天当着两百个兵,跟他要十四万三。”
“我在这儿待了六年。”
“我一分也没有跟他要过。”
屋里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院子里有人在挪东西,木头蹭着水泥,一下一下。
“骆先生。”
“嗯。”
“我今天记的那一笔十四万三。”
“我把它写在我这一本上了。”
“我知道。”
“写在我这一本上,出了这个园区,谁认。”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没有人认。”
“那我这二百七十六天记的这些,算什么。”
骆守成把算盘推开了。
他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摊着,上头一行一行都是数。
“九斤。”
“嗯。”
“你记的这些,在县里,是证据。”
“在这儿,不是。”
“在这儿它是另一样。”
“在县里,一份东西交上去,有人非看不可。”
“在这儿没有非看不可的人。”
“那它就只能给愿意看的人看。”
“哪一样。”
骆守成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人情账也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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