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园区院子里站着两百个兵。
他们站成八列。
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旗杆底下。
九点五十一分。
调度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
靠墙那一排也坐满了。
骆守成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那个鬓角剃得高的。
他今天没有走在最前头。
他侧着身子把门推住了。
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几岁,个子不高,肩很厚。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没有领章。
他左手拎着一顶帽子,右手空着。
他走到长桌那一头,坐下了。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帽檐朝着自己。
他没有看屋里任何一个人。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
那个人三十五六,瘦,站在他椅子后头偏右一点。
那个人没有坐。
“佘司令。”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账我们查了三天。”
“六本。”
“抄了二百多页。”
“挑了三十四个人当面对。”
“查出什么。”
问这句的是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
“没查出什么。”
那个瘦的没有再问。
佘天成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他敲了两下。
指节碰在桌面上,两声。
不重。
两声之间隔了一下。
调度室的窗户朝着院子。
九点五十六分半到九点五十七分。
院子里那两百个人一块儿动了。
八列人往两边散开。
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没有人喊“开始”,也没有人喊“上”。
九点五十七分。
那两百个人分成小股,往七栋楼走。
调度室里,园区这一边有两个人站起来了。
“坐下。”
说这句的是陈九斤。
那两个人坐下了。
“段豹。”
“在。”
“拿本子,站到一号楼门口。”
“搬出去一样,你记一样。”
“记什么。”
“记东西是什么,多大,几个人抬的,从哪一栋楼出来的,几点几分出的大门。”
“记得清就记,记不清就写记不清。”
“别拦。”
“一样也别拦。”
段豹出去了。
佘天成第一次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又低下去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里。
他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三回。
他把纸摊在长桌上。
他把它抹平。
“佘司令。”
佘天成没有应。
“我说一件事。”
“不长。”
“说完您要是不认,就算我没说。”
那个瘦的往前站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
“前天您的人来查账。”
“查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
“他们翻我那本旧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
“昨天夜里我把里头一样东西抄了出来。”
十点零四分。
他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三十六笔。”
“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一笔。”
“每一笔在旧账上写的名目都不一样。”
“修路、过路、油钱、慰问、节上的、年下的。”
“名目一共十一种。”
“我不看名目。”
“我看日子。”
“三十六笔,日子都在每个月上旬。”
“三十四笔在初三到初七之间。”
“剩下两笔一笔在初八,一笔在初九。”
“那两个月里,初三到初七连着下了几天雨。”
“一样东西一个月出现一回,日子还都挤在同一个五天里,那它不是十一样。”
“它是一样。”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念数。”
“头一年,十二笔。”
“合起来,五十一万八千。”
“第二年,十二笔。”
“五十四万二千。”
“第三年,十二笔。”
“五十八万三千。”
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抬起头来了。
他看着陈九斤。
他看了大概三秒。
“三年合起来。”
“一百六十四万三千。”
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拿开。
“我先把我这边的短处说了。”
“这三十六笔,我这儿有出去的记录。”
“我这儿没有您那头的收条。”
“一张也没有。”
十点十一分。
“所以这一百六十四万三,我只能说是我们这边给出去的。”
“给到谁手上,我不敢替您认。”
“您要是说这钱没到您这一头,那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我这张纸就是废纸。”
“我今天问的只有一句。”
“这三年,收这个的,是不是您这一头。”
佘天成坐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都在桌上。
他没有开口。
调度室里那二十几个人,没有人动。
站在椅子后头那个瘦的往前迈了半步。
“是。”
陈九斤转过头,看着他。
“您怎么称呼。”
“岑五。”
“岑先生。”
“我再问一样。”
“一年多少。”
岑五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个人。
佘天成没有动。
“五十万。”
“三年就是一百五十万。”
“对。”
陈九斤没有拿笔。
他也没有低头看那张纸。
“三年,你们多收了十四万三。”
“这笔我要回来。”
调度室里安静。
一分半钟,没有人出声。
院子里有东西被拖过水泥地的声音。
那声音从二号楼那头过来,长,涩。
十点二十分。
“你这个数是怎么算的。”岑五说。
“一百六十四万三千减一百五十万。”
“十四万三千。”
“您可以自己减一遍。”
“我要看那张纸。”
“您拿去。”
陈九斤把那张纸推过去。
他推到长桌中间就松手了。
“这一张是抄的。”
“原的那一本在那边柜子里,第六本。”
“您前天翻过。”
“您现在还可以再翻。”
岑五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
他看了很久。
他把纸放下了。
“一年五十万,”他说,“是我定的。”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他把笔拧开。
他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半,调度室。岑五说:一年五十万,是他定的。”
“这一句我记下来了。”
岑五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我没这么说”。
他也没有说“别记”。
“怎么退。”他说。
“不用退钱。”
“不用退钱?”
“我不要现钱。”
“现钱从您那头到我这头,中间要过好几只手。”
“过一只手就得有一个人记一笔。”
“记不清就是新的一笔糊涂账。”
十点三十分。
“那你要什么。”
“记一笔。”
“记在哪儿。”
“记在您那一头,也记在我这一头。”
“两边各记一笔,数一样:十四万三千。”
“往后哪一天您这儿要收第四年的,先扣这十四万三。”
“扣完了,两边把这一笔划了。”
“我这一笔今天就记。”
“您那一笔记不记,我管不着。”
“您不记,往后我这一笔也还在。”
岑五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长桌那一头看。
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来了。
那只手抬到桌面上头,指节离桌面大概一寸。
他偏了一下头。
他看了岑五一眼。
岑五这时候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纸。
岑五没有看他。
那只手停在那儿。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手放下来了。
它落在桌面上,平着落下去的。
没有声音。
陈九斤看着那只手。
从九点五十二分那个人进屋,到现在,四十四分钟。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陈九斤这二百七十六天,问过很多人的话。
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一样只对一种情形管用:一个人当着他的面开口,那个人自己知道说的是假的。
不说话的人,那一样听不见。
十点三十七分。
何况他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到今天,隔着一层棉花。
他这一回没有可惜。
今天这一屋子,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漏。
对面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说话也是一样东西。
不说话的人,得有一个替他说话的。
他把眼睛从那只手上挪开,看向岑五。
佘天成站起来了。
他把帽子拿起来,戴上。
他往门口走。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走到门口,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门推开。
岑五把那张纸放回长桌上。
他跟出去了。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
段豹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本子。
“记完了。”
“多少样。”
“十一样。”
“搬到哪儿了。”
“搬到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堆着。”
“没有出大门。”
“他们的车没有装。”
调度室里那二十几个人,慢慢有了动静。
靠墙那一排。
骆守成从刚才到现在没有说过话。
他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开口了。
“九斤。”
“嗯。”
十点四十六分。
“你今天算得很清楚。”
“清楚是清楚的。”
骆守成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可你要那十四万三,去哪儿要。”
“他记,我这儿就成。”
“他不记呢。”
“他不记,我这一笔还在。”
骆守成看着他。
“你这一笔在,去哪儿说。”
“这个地方,”骆守成说,“没有法院。”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