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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家班在老鹰山唱了三天三夜。弟兄们过足了瘾，二驴子嗓子都喊哑了，麻六子拍巴掌拍得手心通红。向小丫坐在头一排，听完最后一出，眼圈红了，她知道，师父要走了。
关班主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叫了声“师父”，声音有点哽。
关班主拍了拍她的肩膀，咧嘴一笑。
戏散了，杨天笑让于海江把账房开好的年货和银元抬上来。于海江端着一个红布包，搁在桌上，打开，两排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几匹布、几袋粮食和一坛子酒。
关班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他在江湖上跑了几十年，给多少人唱过堂会，他也唱过金场，唱过煤窑，大胡子草上飞的山上他也唱过，可从来没拿过这么厚的赏钱。他看着银元，又看看杨天笑：“大当家的，这……太多了。”
“不多。”杨天笑说，“你是我师叔，班子里的兄弟也就是我师兄，师叔带着大伙走南闯北的不容易。拿着吧，回家好好过个年。”
关班主还要推辞，向小丫在旁边说了一句：“师父，响子让你拿着你就别客气了，过年了，跟他还客气啥呀，都是自家人，这点东西，不算啥。”
关班主看了看向小丫，又看了看杨天笑，只好接受下来，他退后一步，冲杨天笑和向小丫各鞠了一躬。
“多保重，那我们就下山了。”
“走吧，路上小心。”杨天笑看着关师傅说，“师叔啊，让双喜送你们一程，我和小丫就不下山了。”
“不必多礼，我已经不知道咋感谢你们了。小丫，听说你怀孕了，师父替你们高兴。”
向小丫不好意思的说：“谢谢师父。”
关家班收拾行头准备下山。
双喜还是照规矩，拿黑布把每个人的眼睛蒙上了。
就在双喜要蒙关师傅眼睛的时候，关师傅扭头看了一眼向小丫，冲她笑了笑。
吹三天也转过身，想说句什么，马大勺子用胳膊捅了他一下说：“把眼睛闭上。”
向小丫看着他们被蒙了眼睛，泪就留下来了，她站在起局堂门前，一直看着他们往山下走。
他们越走越远了，渐渐消失在老林子深处。
送走关家班，山上的年味儿还是没散。
二驴子从窝棚里翻出那个破铜盆子一通乱敲，引逗着弟兄们都跑出窝棚扭秧歌。
他们头上缠上红布条子，把羊皮袄都反着穿，麻六子从灶房翻出一条绿围裙，往头上一蒙，唱唱咧咧的扭了起来。
弟兄们围成一圈，一边拍巴掌叫好一边扭着。
杨天笑站在起局堂门口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二驴子跑过来：“大当家的，来，一起扭啊！”
杨天笑摆摆手，可弟兄们不干，一齐起哄，硬是把他拉过去。
向小丫在旁边笑，杨天笑看了她一眼，接过铜盆，敲了两下。
二驴子带头扭，弟兄们跟着跳。
山上的雪还没化，整个山头却沸腾了，松明点起来了，篝火越烧越旺。
刘寡妇从灶房探出头来骂：“你们就嚎吧，别把天捅出个窟窿！”
没人听她的。
扭完了秧歌，弟兄们散了。
夜里，杨天笑去了起局堂。
吕三才正在念经。杨天笑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吕三才念完了，睁开眼，看见他，把木鱼搁下。
“有事啊？”
“嗯。”
杨天笑走进去，坐到蒲团上。吕三才看着他，等他开口。
“三叔，我有件事，一直隔憋着。”
吕三才憋不住笑起来：“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还没和小丫说你四姐和震山的事。”
杨天笑看着吕三才：“我不知道咋说。”
吕三才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杨天笑低下头：“从龙王镇回来那天，我就想跟她说。可她她怀上孩子了，我不敢说，越拖越说不出口了。”
吕三才说：“天下的女子，没有不在乎这事的，小丫也不例外，人之常情。”
“三叔的意思是我不说？”
吕三才把念珠收起来，放到供桌上，他看着杨天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响子，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想跟小丫说，是觉得瞒着她不对，还是觉得说了之后你自己心里舒坦？”
杨天笑愣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瞒着她不对，那就说。你要是觉得说了自己舒坦，就别说。”吕三才说，“你说了，她一闹，再动了气，伤了身子，孩子没了，那就是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杨天笑没接话。
“不说，说啥，真是的。”吕三才站起来，把供桌上的灯拨亮了些，“说了伤人。”
杨天笑一个人在起局堂坐了很久。
山风呼啸着从头顶掠过。
他想起震山那张脸，想起冯秋月关上门之后站在铺子里哭。
他胸口有些堵，不知道这个年，他们是怎么过的。
他站起来，走出起局堂。
院子里安静了，弟兄们都歇了，他往自己屋走，推开门，向小丫已经睡了，他脱了外衣，轻轻躺在她旁边。
向小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了？”
“起局堂，跟三叔唠扯几句。”
向小丫没再问，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上。
向小丫靠着他，呼吸慢慢匀了。
杨天笑抚摸着向小丫的肚子，突然想起震山站在严家大院里，仰着脸喊他“小舅”的样子，那张脸越长越像他了。他也想起震山骂他“臭胡子”时眼睛里的的怒火，他的样子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震山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他要告诉他事情，他不是他小舅，他杨天笑是他亲爹。他要把震山带到老鹰山上来，他要教他骑马，教他打枪，教他看山形地势、认路、辨人。他要把自己这十几年攒下的本事，一样一样传给他。盖地虎这杆旗，得有人扛。震山是杨家的根。即使小丫生下的孩子是个儿子，他也也要把盖地虎这杆大旗传给震山。
他的手在向小丫肚子上搁了很久。
外头的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亮亮的。他慢慢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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