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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菜是牛金花提前备好的——炖肉、蒸鱼、炒白菜、一盆饺子，还有齐二混子从烧锅买的一坛子烧酒。牛金花坐主位，姑娘们围一圈，齐二混子坐在小白鹅旁边。
大菊花第一个举盅，唱了个《小拜年》，调子轻快，满桌的人跟着拍手。金芙蓉讲了个笑话，说的是一个乡下老头进城洗澡，把澡堂子当成了饭馆，把搓澡巾当成了菜单，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牛金花都笑了，骂了一句“你这张嘴，早晚让人撕了”。
齐二混子没怎么笑。他给小白鹅夹了块鱼，她没吃，搁在碗里。他又夹了一块肉，她还是没动。
“你吃一口。”
“不饿。”
“晌午就没吃。”
小白鹅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齐二混子看着她，没再劝。
牛金花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白鹅身上。她端起酒盅，冲小白鹅举了举：“小白鹅，喝一口，过年了。”
小白鹅就端起汤碗，跟牛金花的酒盅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汤。
牛金花把酒干了，搁下盅子，冲大家说：“今儿晚上不接客，都给我消停点。谁要是喝醉了闹事，明儿早上我拿鸡毛掸子抽她。”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应着。
大菊花又唱了一出，金芙蓉又讲了一个笑话。满桌人笑得热闹，可齐二混子和小白鹅这边，始终安静。
吃了饭，姑娘们散了，各自回屋。齐二混子把桌子收拾了，碗筷摞在灶台上。小白鹅要帮他，他摆了摆手：“你歇着。”
小白鹅没歇，蹲在灶前，把齐二混子洗好的碗都码起来送到碗架柜里，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她做这些事慢，可仔细。
两个人都收拾完了，小白鹅就上楼了。
齐二混子一个人站在堂子里，看着门口那盏红灯笼。外头鞭炮声突然响起来来。
他转身回了灶房，蹲到灶前，往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堂子里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娘们都跑下楼，推门跑出去。
院子里，小白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们站在街上，仰着头，看着天上。天上有人放烟花，一闪一闪的。
齐二混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菊花抱着一挂鞭跑出来，挂在门口的那棵老柳树上，点了根烟，把那挂鞭炮放了。姑娘们都捂起耳朵。
鞭炮响了。鞭花炸了一地。
放了鞭炮，姑娘们就叽叽喳喳的回房了。
齐二混子和小白鹅谁都没进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又看了一会儿天空。
鞭炮声变得稀疏了，偶尔传来一两声。
小白鹅转身回了屋。
齐二混子跟着进去了。
齐二混子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转身往牛金花的屋走去。
牛金花已经躺下了，她有点喝多了，头发乱蓬蓬的坐起身看着齐二混子。
“啥事？”
“牛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牛金花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抬了抬眼皮：“说吧。”
齐二混子吭哧了半天没开口。
牛金花抽了口烟，不耐烦地看着他：“有屁就放，吞吞吐吐的干啥。”
齐二混子不好意思的说：“堂子里，还欠我两次小白鹅对吧？”
牛金花愣了一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齐二混子看了一会儿。
“你说啥？”
齐二混子有点紧张了：“你忘了呀？不是欠我两次小白鹅吗，我想……今天用了。”
牛金花把烟掐了，站起来，指着齐二混子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娘的还是人吗，有没有点人心？小白鹅病成那样，一碰就出血，你还惦记那点破事？你想让她死啊？滚出去！”
齐二混子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没想干啥。”
牛金花奇怪地看着他：“那你啥意思？没想干啥你要那两次干啥？”
“这不是过年了吗，我就是想跟她在屋里待着。”齐二混子低下头，“就说话，不干别的。”
牛金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齐二混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牛金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去吧。”
齐二混子感激的看着牛金花：“牛姐，谢谢你。”
“谢个屁，还愣着干啥，”牛金花白了他一眼，“去吧。收拾完了早点睡吧，你这个人，怎么傻了吧唧的。”
齐二混子出去了，堂子里的大红灯笼都点上了，楼上传来姑娘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她们都没睡，本来就养成晚睡的习惯，再加上过年守岁，就聚在一起唠嗑扯皮子。
他走上楼，轻轻推开小白鹅的屋门。
小白鹅坐在炕沿上，正在脱着衣服，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见是齐二混子，惊喜地看着齐二混子。
她小声的说：“你咋来了？让牛姐看见了还不骂你呀。”
齐二混子把门关上，没坐炕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我跟她说了。”
“说啥了？”
“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待一宿，堂子里不是还欠我两次吗，我用了。”
小白鹅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啥呀？”
“没啥，就是想笑呗。”
两个人沉默了。
小白鹅靠着墙，看着他。
齐二混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外头传来鞭炮声和着狗叫声。
“老二。”
“嗯。”
“你今天咋了？”
齐二混子抬起头，看着她。小白鹅的脸还是瘦，颧骨支棱着，可眼睛很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啥。”他说，“就是想跟你待一会。不说话也行。”
小白鹅转过头，看着窗户纸。外头又有人放了颗烟花，一闪一闪的，把窗户纸照得忽明忽暗。
“又是一年。”
“可不，真快。你说，我出去贩马回来，都五年了。”
他想起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一进家门就看到冯秋月抱着震山的情景。
小白鹅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活着不？”
“你说啥呢，大过年的。”
小白鹅看着他，一咬牙，说：“来，上炕吧，还坐着干啥呀。”
说着，小白鹅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里。
齐二混子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小白鹅趴在被窝里看着他：“你还愣着干啥呀。”
“我不上炕，我要是进了被窝，就，就该受不了啦。我就坐在这儿看着呢。”
小白鹅不说话了，她看着齐二混子眼睛突然湿润了。
两个人就那么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小白鹅突然说：“老二，过年了，你回家吧。”
“不想回。”
“听话，回家吧。”
齐二混子不说话了，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这个年，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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