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402章 红鸮夜访长信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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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的冬夜没有月亮。

    长信侯府的后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砖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笼光里泛着冷沉沉的湿亮。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铜环已经被磨出了原色。

    红鸮站在这扇门前,呼出一口白气。

    他身后是四个亡命徒——花重金从咸阳暗巷里笼络来的刀手,个个膀大腰圆,正抬着一个半人高、被层层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红鸮抬手,在铜环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背佝偻着,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红鸮一眼,只是把门推到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然后转身就走。

    红鸮朝身后摆了摆手。四个亡命徒抬着那口箱子,跟着他鱼贯而入。

    穿过一条窄廊,又过了一道影壁,再拐进一条夹道——红鸮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压迫感。

    这座侯府给他的感觉,和姬无夜将军府一模一样。

    不是形制像——长信侯府的规制比将军府大了不止一头,廊道更长,院子更大,连檐角的雕花都耀眼了几分。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一样的:墙太高,门太多,每一扇窗后面都像有人在看,每一条廊道尽头都像有人在等。

    不过他在姬无夜手底下活了那么多年,对这种压迫感早就习惯了——对此算是清风拂面。

    但习惯不代表不膈应——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不去的情况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了个剑诀。

    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后堂门口。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光。

    太亮了。

    后堂里点了不下二十盏灯,铜灯座沿着墙壁一字排开,烛火把整间后堂照得亮如白昼。灯油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噼啪,在这安静里格外分明。

    然后他看见了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朱紫袍贵人。

    瘦高,阴鸷,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微微凹陷,那双眼睛里有股奇特的精光——不是锐利,是一种更暗的、像是从井底往上看什么东西的精光。

    红鸮见过一个侯爷。

    那就是是白亦非——那个男人的危险是冷的,像一把放在冰水里浸过的剑,你知道他随时会刺过来,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眼前这个贵人比血衣侯少了那股子从容的冷,却多了一股子灼热的、随时可能炸开的狠。

    贵人右手边站着一个服紫的年轻女子。体态婀娜,容貌秀美,站在灯下像一株刚刚被浇过水的兰花。红鸮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哪里?

    他在咸阳认识的女人一共就三个:焰灵姬、梅三娘、和那个刚来的怀孕美姬无名。全在韩沥府上。这个服紫女子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但他就是觉得眼熟,眼熟到后脑勺发痒。

    还来不及细想,他又看见了贵人左手边站着的两个男人。

    两个剑客。

    一左一右,气宇轩昂,锋芒毕露。他们腰间的剑不是装饰——剑鞘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是反复拔剑收剑留下的,剑柄上的缠绳是旧的,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汗渍。更让红鸮在意的不是剑,是他们站着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前,膝盖略微松着,既不是正立也不是跨立,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剑的站法。

    顶级剑客。

    红鸮在心里给这两个人定了性。

    能带这种级别的剑客贴身护卫,长信侯的排场确实不小。

    而且这个配置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今晚谈得不愉快,他是出不了这扇门的。

    晦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中间的贵人开口了。

    “你就是红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是已经习惯了被人仰视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那种调子。

    红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微微弓着,不敢完全塌下去。

    “回侯爷的话,小人是红鸮。”

    “百鸟的刺客。”嫪毐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那你就是韩沥的人……韩沥要你找我做什么?”

    来了。

    红鸮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审慎。

    “侯爷……我冠着韩沥的人,但我实际上是夜幕的人。韩国将军姬无夜的百鸟杀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等着看嫪毐的反应。

    嫪毐的嘴角果然撇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

    “一个小小的韩国将军,还是他的杀手——安得我见?”

    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剑客已经把拇指搭上了剑格,轻轻一推——剑身在鞘口弹出一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金铁之鸣。

    红鸮身后的四个亡命徒立刻绷紧了肩膀。

    红鸮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四个已经被吓到的亡命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嫪毐脸上。

    “侯爷雄才大略。”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小人确实是受韩沥所派过来。但这话是为了跟您讲——夜幕里虽然没有大的派系,一切都以将军姬无夜为主,但有些人行事轻重缓急各不相同。韩沥是缓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是急的。”

    他的目光和嫪毐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下。

    “而将军更欣赏急的。”

    嫪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红鸮,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缓不缓,急不急,与本侯爷无关。”嫪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双眼睛里的精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他派你来送我东西……有何用意?”

    红鸮微微低下头,把韩沥交代的那两件事说了出来。

    “韩沥希望以此礼物,来策动您去让流沙的琴伎弄玉获得定期出宫的权力。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个停顿的长度掐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知道他不是说不出口,而是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余地,“而墨菊号,他希望能加个人,做一只眼睛。”

    “呵!”

    嫪毐还没开口,左手边的那个剑客先出声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剑眉倒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他好大的谱!长信侯何等人,韩沥何等人,岂是韩沥说什么,侯爷就是什么的?!”

    红鸮偏过头,目光在那个剑客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卑不亢的平静:“小人只是给侯爷传个来自韩沥的信儿。”

    他抬起眼。

    “答不答应……看侯爷。不看你。”

    “铮——”

    这一次不是拇指弹剑格,是整把剑从鞘中拔出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红鸮的手指也已在袖中掐好了剑诀。

    “韩竭。”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中间传过来。

    拔剑的剑客——韩竭——剑势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向嫪毐。

    “来者是客。”

    嫪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连语调都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甚至没有看韩竭,目光依旧落在红鸮身上,像是在看一只在窗台上踱步的猫。

    韩竭把剑收了回去。红鸮也松了剑诀。

    后堂里的空气还是绷着的,但刀已经回到了鞘里。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叩。

    “老实说……韩沥这个人给我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本侯爷不喜欢他。”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个不太称职的厨子,“所以你可以拿着你的箱子回去了。这两个要求,本侯都不会答应他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然后才开口。

    “他要是有意见……要么亲自找本侯谈,而且还要给我实际的利益。”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

    红鸮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那张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切成明暗两半。

    “侯爷……生意不成仁义在。”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口被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指了指。然后又转回来,提起手里那个九寸大的小木盒,在胸前停了一下。

    “如果您一点不看就拒绝,我回去后,韩沥会让您连怎么吃亏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先看看货。看了您再决定要不要谈。”

    嫪毐的目光落在那口大箱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到红鸮手里那个小木盒上,又停了一拍。

    “本侯听闻十二尊白瓷美人轰动咸阳,基本上人人被其美妙所摄……”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抵触,“我若观之,恐怕也不例外。还是当没看过吧。”

    他不想上当。

    红鸮看出来了。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侯爷知不知道,为何我要冒死保住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呢?”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既然前十二尊白瓷美人都被收为大秦国宝,我私藏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是死罪。”

    他往前迈了半步。

    “韩沥既然敢烧出来,我既然敢保下来……”他迎上嫪毐的目光,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就是因为,他和我都认定您——无法拒绝。”

    后堂里安静了一息。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看着红鸮,那目光里的精光终于从懒洋洋变成了认真。

    “那你这么一说,本侯还非看看不成了。”他嗤笑了一声,但笑声底下压着的不是轻蔑,是一种被勾起好奇心之后本能的不耐烦,“那你开箱吧。”

    红鸮没有动。

    他先把手里那个小木盒的盖子掀开了,双手呈上。

    “开箱之前……”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恭谨的调子,“韩沥告诉我,让您先看看他的手艺。免得您以为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什么浪得虚名之物。”

    嫪毐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木盒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是否有诈?”

    红鸮没有解释。他把盒子转了半圈,盒口朝前,然后将手伸了进去——动作不快,每一寸都放在灯光能照到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陶俑。

    盒子是空的。陶俑是实的。没机关。

    嫪毐努了努下巴。

    服紫女子从太师椅侧边走了过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窸窣。她在红鸮面前站定,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红鸮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子痒又蹿了上来。

    真的眼熟。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每一个零件他都能拆开来看,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但拼在一起就让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

    在哪里?

    服紫女子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笑意。

    她接过木盒,眼神往盒底瞟了瞟,眉头轻轻一皱,然后转身走回嫪毐身边,把盒子递了过去。

    嫪毐伸出手,随意地把盒子接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咔嚓——”

    木盒的盒盖在他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两半。碎木片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朱紫袍的膝上,又滚到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了。

    那尊巴掌大的陶俑,通体上了色——宫装女子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倨傲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合心意之物的姿态。

    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但看到这尊陶俑的第一眼,所有东西全涌回来了——她穿的什么宫装,她站在殿门的哪个位置,她因为见过韩沥后从没有发生过的的发呆。

    他全记得。

    而这个陶俑分毫不差地把那一天钉死在了陶土里。

    韩沥。

    韩沥第一次见她——就把他嫪毐两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做到了。

    这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红鸮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是精光了,是火。是被一条一条压下去又被一根一根挑起来的、压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你确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降到了冰点之后的冷,“他派你来,不会是害你?”

    红鸮迎上那道目光。

    “他确实是在害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跟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一样。他交到我手里,就是让我深陷于被咸阳权贵注视和碾压的漩涡之中。如果不是我马上将之献给了廷尉府——恐怕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说完,他先伸出手指朝嫪毐手里那个被捏碎了盖子的木盒指了指,又转过身朝身后那口大箱子指了指,然后转回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盒子和箱子里有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您一旦收不住雷霆之怒后,我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和嫪毐对视了半拍。

    “但我还是来了。”

    嫪毐的嘴角绷成一条线,眼底的火没有熄,却也没有再烧旺。

    “为什么?”

    红鸮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分,不是刻意的,是压在嗓子里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要一个机会往上爬!我想要得到将军的青睐——让我能成为一个统领,或者更大级别的角色!”

    “呲——”

    嫪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明亮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原来是个野心勃勃之人。看到个机会,也不管是不是陷阱,就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愚蠢。”

    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红鸮听到全部的轻蔑。

    红鸮没有退。

    “也许愚蠢。”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消。

    “但难道像韩沥那样,待在这偌大的咸阳一事无成,承诺给将军的大富贵都没有,也叫不愚蠢吗?”

    嫪毐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旁边那个拔过剑的韩竭,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一个剑客倒是没动,但眼神里的不可思议是藏不住的。

    那个叫服紫的女子也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看着红鸮。

    后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绷紧的弦还在,但绷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是一种被某个人的胡话给搅得全体愣住的集体失语。

    韩沥。

    一事无成。

    这四个字从红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装傻,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相信的事实。

    嫪毐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一个可以参加秦国中枢事务、提议献策、让自己不能以大势碾压之的谒者——这能叫“小小的谒者”?

    一个和秦王、相邦、太后都牵扯不清、随便烧一窑白瓷就能把全咸阳城轰动的年轻人——这能叫“一事无成”?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红鸮不是在说反话。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红鸮当然是认真的。

    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半丝戏谑,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应该同意但偏偏只有他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没有等嫪毐消化完,又往前迈了半步。

    “哼!要知道他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韩国司寇——也就是贵国的廷尉。可韩沥呢?这半年来除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谒者,还能是个什么?!”

    嫪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红鸮没有管他们的反应。

    他已经彻底浸进去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次翻都是在给自己打气。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反而越说越顺畅,每个字都不需要再想了。

    “将军是要见到成效的,是要体现出有用的——而韩沥这半年来捞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将军愿意去结交天下有潜力者。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独霸整个韩国,若长信侯有结交之心,合则两利。如果长信侯需要夜幕的,只需一声令下,夜幕也可继续帮助。”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嫪毐心里动了一下。

    韩沥——是韩谍?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嫪毐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说了这么多……开箱吧。”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分明。

    “你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看我能看到这里有什么内容。”

    红鸮没有迟疑。他转过身,朝那口大箱子走去,然后从袖中露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看着像个弹琴的。

    但他指尖的锋芒不是琴弦能养出来的——那是专门淬炼过的、以指劲发力的鸟爪类武器。

    和白凤的银刺是同一个路子,却又不同——白凤的银刺更轻更细,像是鸟喙;他的爪子更短更厚,更像是鸟的爪,专门扣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把手搭在木箱的边缘,指尖在各处扣了扣,将那些卡死在各处的金属销子一一掰了出来。

    每一声金属脱扣的脆响都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分明。

    最后一个销子被掰开的时候,红鸮往后退了半步。

    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倒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闷闷的、干涩的撞击。里面的稻草失去了木板的约束,也一片一片地往下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然后它出来了。

    雪白。

    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白得像是在最深的夜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的眉眼是少女的眉眼——眼波微微上挑,嘴角弯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刚听到了一句俏皮话、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被逗到之后本能冒出来的笑。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她的肩膀微微收着,腰肢轻轻拧向一侧,像是一个在晨光里刚刚醒过来的少女,正要把脚从床榻上放下来。

    她站在稻草堆里,通体雪白,连脚踝都是白的。

    红鸮的手指已经在塑像的脸上停了不到一寸。

    他没有回头看嫪毐的反应,但他听见了——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嫪毐的手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把朱紫袍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赵姬——那是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不可能见到的赵姬,而韩沥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是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并且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少女从虚无中捞了出来,烧成了瓷,白得像雪,冷得像初恋。

    他要得到她。

    这个念头在嫪毐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动了——这是动手的信号。

    “欻!欻!”

    两道寒光。

    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出鞘是一声。这是一声收剑入鞘的金属嗡鸣,闷而短,带着剑刃上最后一滴血被鞘口刮下来的涩响。

    一左一右,韩竭和另一个剑客已经出现在了四个亡命徒身后。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红鸮甚至没能完全捕捉——只看到两道残影从嫪毐身侧同时弹出去,然后就已经在那四个人的背后了。

    “噗——”

    四道血箭同时从四个亡命徒的脖颈两侧喷射出来。不是从前面,是从侧面——剑锋切开了颈部两侧最粗的那两根血管,切得极深极准。

    因为只有这样,血箭才不会沾染了一点洁白无瑕的瓷像。

    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然后膝盖一软,一个个往前跪倒,又往侧面翻了过去,不动了。

    灯火通明的后堂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腥气。

    但第三把武器没有入鞘。

    服紫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红鸮的侧面,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锋正横在红鸮的脖颈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得像是从腊月的渭水里捞出来的。只要再进半分,红鸮的气管就会被切开。

    但她没有进。

    因为红鸮的手指爪正落在塑像的脸上。那五根经过淬炼的鸟爪,正精准地扣在白瓷美人眉眼之间最脆弱的那个位置。不需要用力,只要鸟爪轻轻一划,这张脸就完了。

    永远地完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

    嫪毐终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脸在灯下绷得像一块石头,颧骨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分明。他看着红鸮,又看着那只落在塑像脸上的手,眼底的火已经烧成了明晃晃的怒。

    “你可知道你的爪子落在了谁的脸上?!”他的声音拔高了,是占有欲被威胁之后最原始的反应,“你敢留下个印子——不仅你死定了!韩沥死定了!你在韩国的将军也死定了!”

    红鸮没有退。

    服紫女子的刀锋就贴在他的喉管上,他能感觉到每次吞咽的时候那块软骨都会微微碰到刀刃的侧面。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稳稳地落在瓷像的脸上,目光平稳地看着嫪毐。

    “可惜我不能为将军死后尽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满是血腥气的后堂里送得很清楚。

    “但韩沥方法的特点就是——看谁更耐疼。”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脖颈上的刀锋蹭出一丝极浅的血痕。

    “侯爷,我的命不值钱。可这唯一的雕像有了点瑕疵……您留着烫手,您送了惹火。以此求条活路,难道不行吗?”

    嫪毐的手在袖中攥成了一个拳头。他看着红鸮,红鸮也看着他。

    后堂里唯一的动静,只有地上还在慢慢往外渗的血,把青砖的缝隙一道一道填成暗红色。

    “芊红,撤刀。”

    原来这个眼熟的女子叫芊红……红鸮对此了然。

    但这对他的记忆没用,因为他还是想不起来。

    芊红手腕一翻,弯刀从红鸮的脖颈上无声地抽了回去。她退后了半步,没有收刀入鞘,只是把刀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再起。

    红鸮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浅浅的,只破了表皮。

    嫪毐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熄,但被什么压住了。

    “现在……你敢赌吗?”

    红鸮却马上把手从塑像脸上放了下来。

    “我敢。”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我终究跟韩沥不一样。”

    嫪毐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个放下来的手和那张年轻赵姬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好!有点胆子,确实跟韩沥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子扫兴的、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账的烦躁。

    “你走吧。也许以后,我用得着一个来自夜幕的朋友。今天你为自己挣了一条命——但滚吧。”

    韩竭和连晋已经退到了嫪毐身侧。

    但红鸮还是没动。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子阴鸷的不耐烦,“想着活够了,直接命丧这里?”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的手指同时搭上了剑柄。一左一右,两把剑在鞘中微微弹出半寸,剑刃和鞘口磨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铁之鸣。

    红鸮站在两柄即将出鞘的剑中间,既没有掐剑诀,也没有退后。

    “如果我一钱没收到,那就是韩沥送给你的。”他顿了顿,“但你真想欠韩沥这种人的吗?我就是被他所欠,心有所恨,无法应对。”

    他摊开一只手。

    “你要想被他所欠——那就当我没说,我直接走。”他看了看两边封住他去路的剑客,又看了看嫪毐,“当然,若变卦又想杀我也成。”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退了。

    “但如果我无缘无故死了,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的韩沥,真的不会承担让我殒命之责——为我报仇吗?”

    “别给我提这个!”

    嫪毐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

    弄玉有事,太后负责——韩沥这句话就像一个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那根绳子又紧了半分。

    他在太师椅上喘了两口气,每一口气都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然后他抬起眼,盯着红鸮。

    “你要多少?”

    声音里的恼怒还在,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变了——从杀意变成了讨价还价。

    红鸮把手放下来。

    “您看着给。这玩意我也不知道值多少。这是韩沥的作品,但他从不定价。”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他说过对于这一切——毁了也可以。反正他看不上。”

    芊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上。

    韩沥……就是造了这东西的人,却说他看不上。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嫪毐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看了看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看红鸮。

    “若天下个个都知道这是韩沥所作,那我拿着这玩意有何用?”

    “韩沥不承认这是他的作品。”红鸮立刻接上,语气笃定,“您看到整个咸阳有传出来这是他的手笔吗?”

    他往前指了指那尊白瓷美人,声音放低了几分。

    “因为这实际上……按照韩沥的说法,这是他送给我韩国血衣侯白亦非的产业。在新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雪瓷——因此他让我命名为韩国宫廷技艺,就是如此。您大可以……按恰如其分地烧出这种效果就行。”

    嫪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红鸮,声音冷了几分:“你……在教我自欺欺人?”

    红鸮没有躲那道目光。

    “只要韩沥不认……真相有这么重要吗?”

    就这一句。

    嫪毐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去,把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平静。

    “你出去时在后门门口等一下。管事会给你一百金,作为谢礼。”

    红鸮微微躬身。

    然后嫪毐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告。

    “记住,是专门给你的一百金。我不会对此看做是韩沥的作品——但一传出来,我第一个找你,再找韩沥。”

    红鸮直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脊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塌着了。

    “感谢长信侯的慷慨。”

    “滚吧。”嫪毐扫兴地挥了挥手。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放下拔剑手,但他们的持剑手还搭在剑鞘和剑柄的连接处,随时等待着发动。

    红鸮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阴影里。

    后堂里,地上那四具尸体还在往外渗血,血腥气和灯油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那尊白瓷美人站在这片狼藉之中,也许裙摆上沾了几滴飞溅的血点子,但那张年轻而无邪的脸依旧笑得干干净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竭先开了口。

    “侯爷,看起来韩沥似乎跟韩国的夜幕组织藕断丝连——我们是否要利用这点,给韩沥来一记狠的?”

    嫪毐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了另一个剑客——连晋。

    “连晋,你怎么看?”

    连晋沉吟了一瞬,然后开口。

    “事实上,韩沥可能不是纯粹的韩谍。至少他好像真的对韩国没有留恋。”他顿了顿,“不如将我们所知的告诉给红鸮,让他传回韩国去。让夜幕整得幻梦鸡飞狗跳——看看韩沥的新郑老巢有事该怎么办?”

    嫪毐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右侧那道服紫的身影上。

    “芊红,你怎么看?”

    芊红,或者说白芊红把弯刀收入鞘中,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红鸮消失的方向,然后才开口。

    “我只看到——我们知道韩沥在秦国的情况,但对韩国的情况一无所知。红鸮,作为一个新的介入者,知道韩沥在韩国的情况,却对他在秦国的情况可能一无所知。”

    她微微顿了一下。

    “看上去……这是互通有无的好机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韩竭扫到连晋,最后落在嫪毐脸上。

    “可有一点别忘了。吕不韦对韩沥的了解应该最深——他会不知道韩沥在两个地方的不同情况吗?”

    后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韩竭的眉头拧了起来。连晋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这么说来……韩沥最后效忠的,是吕不韦?”韩竭给出了一个定论。

    白芊红却摇了摇头。

    “不要妄作推论。”她只是提醒道,“罗网本身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韩沥。他的危害不亚于信陵君——为何迟迟不下手?”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檩条,目光散漫地游移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

    “嗯……可惜本侯在罗网的关系没有那三个人——吕不韦、赵高和掩日高。但确实,他们三人从没有下过任何清除韩沥的命令。”

    他把目光从檩条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声音里的闷闷不快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思忖。

    “也就是说……韩沥很可能是对此有恃无恐的。”

    连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焦虑和不甘。

    “那我们怎么对付韩沥这厮?这厮非常危险,一日不做强力处置,他只会让人心惊胆颤。”

    白芊红把弯刀挂在腰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调子。

    “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外放。”

    然后她偏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另外……红鸮看起来是夜幕想要强力介入秦国的激进派。”

    “哼。”嫪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蔑笑,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的不屑,“只能说以蛇吞象真是贪心不足……”

    “侯爷……”白芊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我知道。”嫪毐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靠在太师椅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既然夜幕的姬无夜想要以小博大,通过投资我来避免东出之策……我可以对此假意答应。”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从蔑视变成了一种刻意的、阴恻恻的笃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后面再慢慢炮制他们。”

    “侯爷英明!”

    韩竭、连晋和白芊红三人齐齐应和。声音不高,但整齐划一。

    嫪毐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身上。年轻二十岁的太后在灯下静静地笑着,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什么目光注视着。

    “反正……想要看到结果,夜幕就得拿真金白银去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飕飕的狰狞,“倒要看看,这权倾韩国朝野的夜幕有多富!”

    连晋、韩竭和白芊红三人对此也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

    正如嫪毐所言——免费的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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