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距离水虫之会开幕,还有十二个时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那些光带正好落在正堂中央的阴阳鱼图案上,把那个黑白相间的标志照得半明半暗。
韩沥、嬴政、盖聂三人坐在食案前,早膳已经摆好了——蒸饼、鸡子、肉片、酪和温水,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只是韩沥看着嬴政眼睛底下那两团明显的乌青,嘴角抽了抽。
“大王啊,咳咳”他拿起一枚鸡子,在手里颠了颠,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这个实习工作本来不打算付钱的,可您太兢兢业业了……我恐怕得给您上高薪和防猝死套餐了。”
嬴政正把一块蒸饼撕成小块,闻言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韩沥。
“你在羞辱寡人乎?”
韩沥把鸡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细缝,他的手指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露出里面白净光洁的蛋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您这么拼命干嘛?”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推到嬴政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咸阳的公务复核,是新郑幻梦的公务复核。我们一般都是九个工作日内复核完毕,掐着点完成复核,留一天时间休沐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嬴政那张年轻却带着黑眼圈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您倒好,竟然在一天的工夫内完成了三天的工作量——想必昨晚熬夜了。我们已经很卷了,您有必要这么卷吗?”
嬴政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枚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蛋白光滑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没有一丝坑洼。
他拿起那枚鸡蛋,咬了一口。
“咳咳……寡人,一时看入迷了,忘了歇息罢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羞赧。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担责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天的亲政实习。那些公文——拨款请求、职位调动评估、跨部门合作协商、新安置流民定居点的物资调拨审核——每一份都实实在在,每一份都关系到新郑城中某个角落的运转。
他看着管一那些老持稳重者如何务实应对,看着那些灰袍职员如何在算盘和笔墨之间把一件件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盖聂劝过他,说夜深了该歇了。他说“再看一份”,然后一份接一份,一直看到长明灯的灯油烧尽了小半壶。
韩沥叹了口气。
“为保险起见啊,今天您得补觉,要不只准看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晚上必须收摊睡觉了。”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干涉寡人?”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非干涉……而是关心。”韩沥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对上嬴政的视线,“您现在不过是在看新郑的庶务,不是咸阳庶务。现在还不是让您为韩地呕心沥血的程度。”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想八玲珑都没做到的事情,让一些公文给做到了。”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那枚鸡蛋。
“寡人自有主张。”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余裕的调子,“除非你不敢再让我看公文,否则寡人该看多久就要看多久的。”
他咬下第二口鸡蛋,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
“当然……明天是水虫之会了……寡人会保持好气色的。”
韩沥和盖聂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盖聂微微颔首,恍若无事地继续吃早饭了。
他没有要求韩沥去劝诫——这种话,由韩沥来说比他来说更有效果。无论自己和韩沥都尽了责任之后,也就够了。
韩沥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那枚鸡子开始剥。
“您心中有数就行。”
嬴政故作没注意到两人交流的眼神,只是随口换了个话题。
“卿最近……边观百家,对此有何所感?”
韩沥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抬头想了想。
“各有思想特点……各有各自局限——但话说回来,思想层面上多碰撞一点……也能带来新收获。”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同的思想过多不便于治国。”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算还没亲政,他对百家争鸣也有先天的抵触——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儒家讲“定于一尊”,虽然路径不同,但对“思想统一”的追求是一致的。
韩沥把蒸饼竖着撕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片肉。
“这反正……反正要辩证地看。”他举起那块不成形状的夹肉蒸饼,晃了晃,“东西越禁越流传……禁反而让某些东西达到了不必要的高度。”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对此不做评论,并认为自己可以在亲政后以后试试看。
但他很快就随口问出了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你对农家的接触如何?”
农家,作为竟然是他外戚——有楚系背景的叔叔昌平君麾下的势力,他现在要对这个不在他视线范围的未知力量尽一切可能了解。
“农家……还行啊。”韩沥咬了一口蒸饼,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抛开其江湖门派的本质,其本身还是有传承的。”
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把那天在潜龙堂的事说了一遍——编农书、找耐寒作物、培育杂交作物,三大计划,一个不落。
盖聂听完,放下手里的蒸饼,声音沉稳如常。
“这是个返璞归真的计划,旨在恢复农家本来的作用。”
作为王上剑术教师,他和嬴政一个立场,对属于昌平君力量的农家是持警戒态度的。
但同样作为百家,他也知道农家的迫不得已。现在有三个计划可以让农家稍微脱离一点附庸属性,而不需要被嬴政忌惮,这是好事。
而嬴政对农家的态度也在他的回答里显现出来了。
“农术之书、耐寒种和高产种……哼,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嬴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竟然还得是一个外人去提醒他们这样做。”
韩沥却摇了摇头,并不觉得农家是不务正业。
“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乱世哪有这个心思去老实做事啊,不赶紧提升武力,不随势风起,只能如尘土般湮没于世间——我终究是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但你……能无中生有。”嬴政欣赏前一句,但绝不认同后一句。
“只是利用别人不要的东西,废物利用罢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
嬴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让李斯拜访一下幻梦总部。”
韩沥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水虫之会后,我想我该启程了。”嬴政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他既然也要回归正常官途了——而这里挺好。”
其实,他就是打算让李斯陪自己分担下工作——他在新郑的时间快差不多了,但他还想多看看幻梦这种运营方式。
干脆让李斯一起来陪他看。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我派人通知秦国会馆。”
嬴政又问:“卿今天还有什么工作呢?”
“我准备了上百份水虫之会的参会资料,到时跟管一说一声,您就能拿到一份了。”韩沥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而这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我设计了一个初稿,结果没有手段复印,于是我让上百个抄写人抄书一样地抄我的初稿,但抄的结果就是质量参差不齐。”
他对此叹了口气。
“下一阶段,我要找墨家和公输家开始研究怎样整印刷了。”
“印刷?”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盖聂也放下了手里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把手里那块夹肉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着,伸出手比划。
“想想王上的虎符或者玺印——那是刻出了字符在一个平面上,印上朱砂印泥后在绢帛上就成了印记。”他咽下去,拿布巾擦了擦手,然后双手比划出一个更大的形状,“当这玩意变大了,形成一种大长板后,刻上需要刻录的文章,刷墨,在纸上一印,拿石块一压——一篇文章或者法令就成了,省了多少事。”
嬴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此物你当放在秦国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盖聂也是双眼专注地看着韩沥。
这顷刻之间就能用工具解决治国之难的思维能力,确实让韩沥能有别于其他人杰。
墨家钻研机关术钻研防守数百年,公输家以制造攻城器械闻名天下,但没有人想到把“玺印”放大成“印刷”——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想象力的问题。
韩沥却摊开手。
“是可以放在秦国做啊!”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要推出实物来……就得靠大家集思广益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觉得等韩沥到秦国后再调整这个钻研策略。
他可是知道墨家对自己有天然逆反心的,想加入这种伟业……得先放弃对秦的敌视态度吧!
嬴政马上把话题拉了回来。
“还有呢?”
“拜访一下我九哥。”韩沥对此无所谓地说道,“把册子送过去,让他有东西可讲。顺便跟他谈谈我需要投资,让他派个人跟我一起入秦。夜幕也一样,都要派个人手给我。”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秦国,有的是人愿意到你麾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隐晦的、不容置疑的暗示——他不希望韩沥身边有太多能影响其决策的韩国旧属。
“但我所创造幻梦,这个还不能完全放手的盘子代表了,我不收不要,他们会多想。”韩沥摇了摇头,“我也想只身入秦,轻装上阵。但过去要能这么容易放过我,就好了。”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妥协。
“总之,到了秦国……你会发现想到你麾下的人……多的是,且更好。”
他知道为了维系在韩国幻梦的盘子,韩沥必须收人,他可以默认这点。
但到了咸阳,他必须要用大量的秦国门客对冲掉韩国门客的影响力。
盖聂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不低。
“五大夫以利益均沾之念各自抽走流沙和夜幕的一员——可是流沙人少且精,夜幕人多且众。”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剑客特有的、精准的审视。
“抽夜幕一员宛若抽巨树一枝丫,虽疼却微伤;抽流沙一员却是抽幼树一分枝,也许不伤主枝,却也元气大伤。各抽一员虽是公平起见,但似乎对各自影响不同。”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如果以结果导向论,我不抽,流沙更惨。”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因为在姬无夜和麾下的四凶将看来,我是彻底可以放任流沙众人去死了。”
韩沥必须要想的远:“要扮演一个韩国最公正无私的现象,就只能心底无私,哪怕是让流沙元气大伤——但我起码还是让流沙有可以博弈的未来。”
嬴政端起温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相信韩非先生,你的哥哥会想通的。”
他的语气笃定,并且结束了这一会谈。
韩沥点了点头,盖聂也不再多谈。
是的,这只能靠韩非自己去想通。
与此同时,燕国会馆。
燕丹已经带着秦舞阳出门访友了。
不用说,他是去拜访暂居在木工坊的墨家巨子等一众墨家人士。
至于韩国官方人士?
不好意思,人家信陵君魏无忌和赵国庞煖正在四处走街访友呢,他就不参与了。
论名士之名气,他不如庞煖资深,只能坐庞煖下首——而且庞煖斩杀过燕国老将剧辛,李牧也是赵国军界明星,他不想搭理赵国这两重臣,燕国终究是对赵国有领土渴求的。
而论起贵胄,他虽是燕国太子,但名气和尊贵程度还真不一定跟中原的信陵君相比,一样也是要坐信陵君下首的。
既然坐名士一侧是次位,坐贵胄一侧是次位,那秉持着宁为鸡头,莫为凤尾的态度,还不如自由行动,去结交一些非官方主流人物呢。
随着燕丹这位男主人一走,会馆里安静了下来。
绯烟——焱妃,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那头青丝如瀑的长发。
她的发色如深海之藻,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金色的发簪在发间若隐若现,簪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刚刚指挥着下人和侍女忙完了会馆里的勤务工作,现在在梳妆。
这会馆啊安顿普通燕国使臣时可以,但如果来迎接一国太子,就显得洁净不够了——尤其是现在水虫现象表明,水里是有生灵的。
那水里有了,尘里呢?不能赌,为保险起见,一切无尘才是最好的。
而在梳妆时,她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在等待。
因为她知道,今天随着夫君离开,一定会有人来。
来新郑之后她就心有所感,知道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尤其是现在东皇太一的一封亲笔信也撕破了她以为可以自由的遮羞布,那么当她来到新郑这个阴阳家重点布控的地方,那“过去”一定会找上门。
她也等着看看,究竟是谁会来找她。
她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手指在梳齿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倒想是谁第一个敢来拜访我呢?还得是你啊,月神……”
话音刚落,房门无风自开。
一袭素色女服,紫色头发盘着特定的发饰,清冷高冷的月神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丈量好的位置上。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叫我月神……”她的声音空灵,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调侃,“是想我叫你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吗?焱妃。”
要知道,无论是焱妃还是绯烟,都只是名字,眼前之人都无所谓,但一旦月神敢提起“东君”,对面可不会这样平静。
绯烟——不,焱妃——转过身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没有起身。
后妃雍容的神情在转瞬间化为前东君的傲慢,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乌断,今日能再见,证明我从未脱离太一陛下之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若要动手,请速速施为。”
月神却没有动。
她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素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焱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怜悯的光。
“不要得意,焱妃。你自己知道,天下一统之势不可被推迟。燕廷也许能护得住你一时,却护不住你一世。”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倒希望你去螳臂当车,逆天下大势看看?反正那个人也在新郑,你敢逆势吗?”
焱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嬴政。
那个拥有黑龙命格的男人,注定要以秦代周,为天下带来新气象的男人。
是这个时代隐藏着最多运势的人。
别看其现在刚刚遭遇所谓的八玲珑的袭杀,却依旧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了。
现在,他更是住进了横空出世的韩沥府上,就更加地难以在新郑被任何人伤害了。
她可以出手,但她不能保证自己动手后,夫君是得到好处,还是会被紧跟着的报复给整死的——这跟害死一些其他目标后果不太一样。
谁敢动嬴政,谁就是与天下一统大势为敌,就算强杀了此人,也要承担被激怒的秦的反噬后果,让任何人都根本无法承受代价。
也因此,燕丹不会提前出手,她也帮不了夫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刻到来。
想到这里,焱妃垂下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自嘲。
“也许我真过不得长久平安……但我好歹,且现在心境正自由着……”
月神没有接话。
焱妃抬起眼睛,看着月神,嘴角微微翘起。
“话虽如此……还得恭喜你破后而立,根基上竟然夯实了许多。”
月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点修行上的小进展罢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可不是修行上的小进展吧。”焱妃站起身,绕着月神转了一圈。
她的步伐很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看着月神的侧脸,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已经不太像我离开前那个心里对我有怨不敢说的乌断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月神心口,“你落地了!”
月神猛地转过头,用犀利地眼神看着焱妃。
那眼神里有警觉,有恼怒,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压抑不住的狼狈。
“也许你又升上了天,但脚上沾了地气,心里有了人味的状态,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焱妃噙着一股自信的笑容,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月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东皇太一不会拒绝我在心境上的圆满。”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但你要知道,一个人心境圆满后,就不一定能完成我阴阳家的任务了。”焱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因为那个任务要求的就是我们每一位‘神灵’心无人味。”
“是放下人性。”月神纠正道,声音冷硬如铁,“不是摈弃人性。”
焱妃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告诉我……阴阳家内部有哪个长老,哪个护法,哪怕是……能彻底放下人性吗?”
月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回答。
“为什么太一陛下会撕破我不被控制的假象?”焱妃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为什么要重新对我亮出控制?”
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非就是大家都是在装着没有人性的时候,突然有个不是阴阳家的人真要没人性了,大家害怕了而已。”
月神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也不能反驳。
“那你是不是想彻底跟我们一刀两断呢?”沉默到最后,月神只能这么问一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焱妃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东君特有的、带着威压的沉稳。
“我既然敢来新郑……敢面对你的上门,”她一字一顿,“就是回答——但在燕廷彻底没落之前,我的丹是不可以被伤害的。”
月神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没人会在燕国尚存之时就让一国太子横死的。”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东西,“当然,燕国内部人的戕害跟我阴阳家没关系了——毕竟韩国太子的前车之鉴……呵呵。”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
焱妃的眉头动了一下。
韩国太子——那个窝囊废,死在自己王国都城里的废物——窝囊地落水而死。
但话又说回来,有韩王那样的父亲,有韩宇那样不甘人下的兄弟,有姬无夜那样的权臣,有血衣侯那样的怪物——不死才怪。
“有我在,我的丹绝不会落得跟那个窝囊废一个下场。”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至少燕廷没之前,她能保证这一点。
不过,无论如何,双方都暗中松了口气,因为不用真的打起来了。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