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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王宫的紧急朝会,今日格外安静。不是那种肃穆的安静,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想喊喊不出来的安静。
韩王安坐在王座上,目光从殿中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那个年轻人手持使臣节仗,站在殿中央,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斯。
虎狼之秦的使者,日后的中华第一个帝国的丞相,此刻只是一个需要完成使命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称量过的。
“秦国使臣在韩国境内遇刺,此事,韩廷需要给秦国一个交待。”
韩王安没有说话。
文官序列前列,相国张开地垂着眼,四公子韩宇看着手中的笏板,司寇韩非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像在称量,也是在斟酌。
武官序列前列,姬无夜站在白亦非身后——因为血衣侯是侯爵,而大将军无爵。
李斯的目光从姬无夜身上滑过,落在白亦非身上,又收回来。
姬无夜上前一步,对着韩王抱拳后,对秦使说道。
“百越余孽善使妖术,臣等必定倾力缉拿凶犯,给秦国一个交待。”
李斯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善使妖术。”李斯重复了一遍,然后直接揭穿韩国旧伤疤,“天泽入侵皇宫,绑架太子与公主,公主虽然幸而得救,太子却——”
他顿了一下。
“——丧命。”
韩王安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大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李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无夜脸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姬大将军的倾力解决,”他说,“听起来倒像是拿天泽没有办法的借口。”
“你……”姬无夜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白亦非站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实际上韩廷高层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死事有蹊跷,但问题在于承认死于天泽,好过死于其他。
李斯等了片刻,他转过身,面朝韩王,手中的节仗微微抬起。
“韩国既无力应对天泽,不如由大秦铁骑代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因此秦军屯兵边境,蓄势待发。”
殿内终于有了声音,因为这话一下子就让韩国文武百官被吓到了。
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官们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又马上压下去。
好在白亦非作为南阳边侯,口气还是硬了一点:“韩国的事,自然由韩国自己解决。”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秦军不邀而至,兵戎相交,帮忙是假,只怕反客为主是真。”
他转过身,面朝李斯,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
“现今楚人虎视眈眈。秦韩交战,无异于鹬蚌相争。”
不过总的来说呢……血衣侯还是有点防御性地怂了。
因为他甚至不敢以韩国从实力地位出发不应该被恐吓,而是从楚人的问题上去限制就可以看得出来。
不过,要不要让秦军攻韩,那不是李斯的职责和能力,因此他说完就换了个要求。
他的目光越过白亦非,落在韩王安脸上。
“若王上愿屈尊亲送使臣遗体归葬咸阳,以表诚意,秦国可既往不咎。”
殿内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又是一个欺负小国不敢对使者扇巴掌,只敢据理力争的苛刻要求。
张开地抬起头,声音沉稳。
“诸侯相送,固不出境。王上送秦国使臣归秦,于礼不合。”
韩宇的声音接上来,温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国与韩国并列诸侯,同为一国之主。岂能屈尊护送,为天下耻笑?”
李斯转向他们,微微欠身。
“相国与四公子所言,斯自然明白。只是——”他的目光从张开地脸上移到韩宇脸上,又收回来,“秦国乃周天子亲封之诸侯,名正言顺。而韩国……”
他顿了一下。
“三家分晋,得之于诸侯,而非天子所封。”
殿内又安静了。
韩非的声音从文官序列中传出来,不高不低,他必须得出来压师弟了,还是用的他们老师共同的词语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上前一步,看着李斯。
“贵国的文信侯吕相,亲手终结了大周的王脉。贵国早已对周室所封弃之如敝,何谈正统?”
李斯的目光从韩非脸上掠过,没有接话。
他重新转向韩王。
“昔年齐桓公助燕国北伐山戎,燕庄公亲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深感失礼,遂将燕庄公所经之齐地尽数割让与燕。”
而他以此为由的是让韩国允诺以秦国使臣遇害地点为界,割地给秦。
有人惊呼,有人怒斥,有人把笏板攥得咯咯响。
割地,以秦使遇害之地为界。
那几乎就是新郑城下,变成韩王守国门,可那时候的韩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而韩非再一次在这里充大头。
“敢问秦使,从咸阳至新郑,行程几日?”
李斯看着他。
“十日。”
“十日。”韩非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咸阳至秦韩边境,五日。边境至新郑,五日。是也不是?”
李斯没有回答。
而韩非则直接给出豪赌。
说如果十天解决不了案子,就直接依李斯所言割地算了。
这直接也把朝堂诸臣,包括韩王都惊了。
但韩非的反向赌注则是,咸阳走到秦边境需要五天,而从韩边境走到新郑需要五天——完全把双方当成一样大的土地了。
他的反手一剑则是,如果自己能在五天内破案的话,就得秦国割让五天行程的领土给韩国。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个笑话,就算秦国真输了也不可能反割地的。
但这股气势确实让整个朝堂一定。
虽然这也让李斯捏紧了手里的节仗。
所以啊,在这个天行九歌的时间线,未来李斯真害死了韩非,都不是完全没原因的——哪怕韩非怎么事后补偿也是如此。
当然,另一边到了晚上,流沙的卫庄,从他的七绝堂老大唐七这里探听到了一个消息。
当然,这也是血衣侯通过联络了蓑衣客之后,得到的一个同样的消息。
近日城里来了一群行踪神秘的外邦人,其在秦国使臣前后进城,但又不像一批人。
而蓑衣客给这群人的特征是“形不逢影,影不离形;一心异体,八面玲珑。”
而在不同的两个地方,卫庄和血衣侯共同吐出了一个词:八玲珑。
八玲珑何许人也?据称是秦国的顶级杀手团体,顾名思义,是由武功、外貌、个性迥异的八个人组成。
唐七给卫庄的江湖传闻是他们之中,有人极其贪婪,每次杀人尽扫值钱之物;有人更以杀人为乐,活活折磨他人致死,尸体惨不忍睹。
而蓑衣客这边通过官方给血衣侯提供的是,几年前,未亲政的赢政派异母兄弟成蟜领兵攻赵。但想不到成蟜趁机造反,失败后逃往赵国,而负责斩草除根的就是八玲珑。
而无论是卫庄和血衣侯都清楚,这么重要的人物,不会轻易离开秦国的,值得八玲珑集体出动的目标,一定是个必须要死的人。
晚上,紫兰轩。
静室里点着灯,铜灯的光在墙壁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另外,虽然李斯对韩非差点将自己整得铩羽而归非常恼火。
但还得晚上在紫兰轩继续和韩非饮宴——没办法,这就是同门之谊的郁闷和好处。
郁闷在于,公事上有矛盾,私谊上还得维系。
而好处就是,如果自己的公事真的陷入颓败之势了,那还得靠同门之谊强拉回来一点。
是的,虽然双方都说过“不能因为顾虑同门而手下留情。”
但优势在我时,己对人,当然要在手下留不留情上做主观判断。
但只有劣势的时候,就得希望标准松一点,能松点口就松点口了。
当然,双方的谈论不出意外,还得酸一酸对方。
因为李斯也是点明了,韩非的话虽然辩才无双,就是在诡辩——从来没有说在韩国本来就有过错的情况下,还要设赌局去让秦国割土的道理。
而韩非则是回应“你还是如此好胜。”
两人私聊之下玩了个硬币正反面猜拳类游戏,而不出意外,对规则和师弟更了解的韩非胜了一筹。
而韩非也借这个游戏告诉李斯——不胜之胜。
意思是,越是出正,看似回报高,却最终输之;出反,看似回报少,却终是胜之。
而韩非紧接着借用荀子在仲尼一篇中曾言'位尊则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来告诫师弟。
原因是,李斯最近选择了看似赢面大的吕不韦,而吕不韦虽然势大,但相权强,而王权弱,加上嬴政马上要亲政了,双方之间的斗争还很危险。
但跟正常情况下不一样的是,李斯在听完这句话后,却忽然反问一句:“如果选择吕相是位尊则必危,那师兄之弟变成新郑活死人,是应了任重则必废这句话吗?”
“看来你此行果然对我弟弟有谋求的念头。”韩非背对着李斯,语气轻松,但心情难受。
“从韩廷为师兄之弟沥公子赐予五大夫爵开始,吕相就明白韩国之择了。”李斯对韩非说道,“韩之昌平君是不是?”
“知道还接受吗?”韩非突然问道。
他真心希望秦廷在知道韩国的谋划后,选择放弃带走弟弟。
“那就更要接受了。”结果李斯说道,“吕相视沥公子为年轻时更完美的自己,既然如此忌惮,又伤害不得,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而韩廷终于给了爵,倒不如这次就让我带走——师兄应该不会不知道,燕丹并不能完全控制手下的人吧?”
“没想到吕相对我弟弟的评价这么高……”韩非对此既骄傲又担忧,“那你怎么不在朝堂上一并提出来?”
“难道水虫之议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乎?据可靠消息传报,墨家的巨子和老师都距离新郑已经不远的路程,不日就到。”李斯指了指韩非,摇了摇头,“而据不能认证的消息传来,各国也准备派代表贵族旁听这场水虫之会。”
“那就是燕丹也会来?”韩非转身皱眉地看着李斯,“他应该不会再犯傻了。”
“但不到燕丹走人之前,不能赌他的人会不会犯傻。”李斯对此谨慎地说道,“另外既然韩廷也有意送人来,你情我愿之下,根本不需要这么早说。”
“好吧,我也同意。”韩非对此也理解,“一切等水虫之会结束后,燕国人走了再说。”
“那师兄你可得上心啊,案子不仅要破得好,听说你还是水虫之会真正的主讲人,要舌战群雄的,”李斯对此可是夸耀道,“在老师面前可要好好表现,不然会让老师失望噢。”
“难道你就不需要在老师面前表现吗?”韩非闷闷地瞪了李斯一眼,但随即肩膀垮了下来。
他开始对此抱怨道:“因为我弟弟不参加辩驳,在没封爵时就威胁要去粪行躲大佬,而现在就算封爵了,他都要当活死人。”
“果然比吕相都难搞。”李斯皱了皱眉头。
李斯要上位,所以他其实挺羡慕能一来韩国就当司寇的韩非的。
但现在,韩沥的出现告诉他,一个先天有条件的人,是可以放弃一切优渥成就大业的。
这让他又嫉妒又迷茫——但他不能做什么,因为只要他把韩沥带到了秦国,别的没做好就是大功一件。
韩沥到了秦国,哪怕一开始必须依附吕相,地位不高,都是李斯可以依靠的力量。
而韩非在念叨了一下弟弟,突然心有所悟,指了指李斯:“通古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由我引荐,去见下我弟弟啊。”
李斯露出了一副笑容:“师兄你知道吗?当代秦王在一处宫殿里,塞满了沥公子通过幻梦出产的创造物——从农具到最近的显微镜。”
“这个大筛子!”韩非感到特别痛苦的就在这里。
就因为这个如同筛子一样的幻梦,很多能独立强韩的好东西全都传出去了。
他也不是不想利天下之民——但问题是他想先强大韩国,然后再强大天下。
但李斯却问了一句:“如果他不是这样将幻梦当作大筛子,又怎么能网罗百家之才,为他所用,成不世之功呢?”
“也是,将欲取之,必固予之。”韩非对此也只能体谅地点了点头。
“另外,这样的天下奇人,谁不想观之呢?”李斯对此也是表现得心生向往,“而且我听说过显微镜,也知道现在水里有微虫,但从没得之一见,实在遗憾。我想,沥公子手里应该有显微镜,我想看看。”
“既然通古你想看,其实你直接去找他的家拜访即可,”韩非对此也没有太意外,也不拒绝,“你既然知道他活死人之名,就应该知道,他从不拒绝见人杰——而你是我师弟,更是人杰中的人杰,他不会拒绝的。”
“话虽如此,若无师兄引荐,斯还是觉得不妥,”李斯对此有他的坚持,他直接行礼,“请师兄成全我守礼之心。”
这点,李斯比一般人更世俗——他当然自信自己也是人杰,但由韩非引荐和亲自见韩沥建立关系是真两码事——而既然韩沥入秦已经是板上钉钉,那就更要提前搭建好关系了。
韩非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岂不知李斯心中世俗的想法,但他也不在意。
“好吧,反正我带你去见他,然后就得马上去破案了。”韩非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五天啊,真不是好破的。”
“其实,这次也是让天泽搅和了,前任秦使手上是带着一机密的。”李斯既然得到了承诺,也不介意透露点机密,“墨已经被我大秦成功研制而出,王上此次就是要把配方送还给韩沥——以还幻梦筛子之气魄。”
“那……太好了,以后看书写书能方便点了。”虽然震撼,以及有些难受,但韩非还是很高兴。
不过,代表全韩国最神奇创造力的幻梦第一次被秦国赶上,并且先于幻梦一步造出了可以书写在纸上的墨……还真是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有种难受的感觉。
但总的来说,墨的被研制出来,成功意义太大了,对儒家和法家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能叹道:“也算我弟弟好心得好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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