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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这番话一出。

    旁边几个同样被阻在外的女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便是几个已进了院中的官宦小姐,也忙低头掩唇。

    顾绮罗一干富商小姐脸色越发难看。

    偏偏林黛玉这话引经据典,说得文雅。

    她们多半不过识几个字,哪里辩得过她。

    有的人甚至连那佛经都没听懂,只觉像被人当众用书卷打了脸。

    林黛玉拉着不知火绯正要离去。

    顾绮罗却已羞恼到了极处。

    若真放这二人这般走了,今日她这茶会便成了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分笑意。

    “林姑娘何必动怒?”

    “方才不过是门下人不知礼数。”

    “既然来了,便是有缘。”

    她转头看向守门女尼。

    “还不请林姑娘进来?”

    女尼忙低头称是。

    顾绮罗又笑道:“林姑娘出身诗书人家,想必也不会真同我们这些俗人计较。”

    林黛玉却只浅浅一笑。

    “顾大小姐既有雅量,我自然却之不恭。”

    说罢,她便大大方方拉着不知火绯入了院中。

    见林黛玉落座后,顾绮罗心中恼怒未消。

    便向身旁一个上茶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会意,端着茶盏朝林黛玉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时,脚下故意一歪,手中热茶便要朝林黛玉身上泼去。

    若真被泼一身茶水,纵然林黛玉再牙尖嘴利,也难免狼狈。

    不知火绯早看在眼里。

    只不动声色,袖中指尖轻轻一弹。

    那婢女身子忽然一歪,手中茶盏方向骤变。

    “哗啦!”

    一盏茶水全泼在旁边一名富商小姐身上。

    茶水一浇,身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她惊叫一声,忙站起来。

    “哎呀!你怎么回事!”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不知火绯故作惊讶。

    俏声道:“呀,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你家小姐平日里忙着替家里卖盐,没空教你规矩么?”

    这话一出,林黛玉忍不住“噗嗤”一声,掩嘴笑了出来。

    她自然知道是不知火绯暗中出手。

    心中感激之余,又觉这东瀛女子真性情的得很。

    顾绮罗又惊又怒。

    偏偏那茶水确实没泼到林黛玉身上,反伤了自家一边的人。

    只得命人将那小姐扶下去更衣,又狠狠瞪了那婢女一眼。

    茶会继续。

    只是场中气氛已不如先前。

    顾绮罗原本便是要借这茶会炫耀自己被灭绝师太看中,成了峨眉关门弟子。

    她坐在上首,众女便围着恭维。

    不是夸她根骨奇佳,便是夸顾家善名远播。

    又说峨眉能收她为徒,是苏州女儿家的体面。

    随后又讲些哪家的珠宝新巧,哪家的胭脂水粉细腻,哪处绸缎铺子新来了杭罗蜀锦。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无趣。

    这些庸女俗妇的闲话在她耳中,只比外头木鱼声还单调。

    她正要寻个由头离席。

    忽见一个伺候茶水的老仆妇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那老仆妇约莫五十上下,鬓边已有白发,穿着半旧青布衣裳,低眉顺眼的替席中众人添茶。

    轮到林黛玉这里时,她将茶盏轻轻放下。

    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借着摆茶的工夫,悄悄端详了林黛玉几眼。

    神情里竟似有些异动。

    林黛玉察觉了,也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觉这老仆妇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老仆妇见林黛玉望来,忙低下头去,端着茶盘退到一旁。

    林黛玉心中虽觉奇怪,只是当着茶会众人,自不好开口相询。

    便也只作不知,低头轻轻拨了拨茶盏。

    这时席中一个鹅黄裙的女子忽然笑道:“听说顾姐姐不但武学天赋高,才学也极不凡。”

    “前几日顾姐姐因拜入峨眉,研读佛法,心有所感,还作了一首诗。”

    “如今苏州城中都传是妙句呢。”

    众女一听,立刻附和。

    “正是,我们也听说了。”

    “顾姐姐这般人物,武学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今日既在佛寺中,不如叫我们也再见识见识。”

    顾绮罗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笑意。

    “不过是一时心有所感,胡乱写了几句。”

    “哪里当得起诸位这般夸赞。”

    众女又纷纷央求。

    顾绮罗推辞两句,方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我便献丑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随即吟道:

    “慈云照宝殿,佛光满香台。”

    “峨眉传妙法,莲花向日开。”

    “弟子承师训,斩恶扫尘埃。”

    “愿随青锋去,万里护蓬莱。”

    诗一出口,席中众女顿时齐声称赞。

    “好诗!”

    “顾姐姐真是才情不凡。”

    “既有佛意,又有侠气。”

    “这般诗句,便是易安居士再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林黛玉在旁听得微微垂眸。

    这诗平仄不论,意象俗套,句意更是粗浅。

    若放在大观园里,只怕连起社时的玩笑诗也比不过。

    莫说宝钗、湘云、探春,便是那 贾宝玉随口打油诗,怕也胜过这许多。

    她原不欲理会,只觉得无趣。

    不知火绯却听不懂其中门道。

    低声问道:“林姑娘,那顾大小姐的诗,到底如何?”

    林黛玉淡淡一笑。

    “好比把账房里的算盘珠子穿成璎珞,便说是菩萨庄严。”

    不知火绯怔了一下,细想片刻。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把商贾用的算盘珠子做成佛像、菩萨像身上挂的璎珞,当真贴切。”

    “林姑娘这张嘴,听着斯斯文文,倒比我刻毒多了。”

    黛玉轻笑道:“我不过实话实说。”

    二人这边低声说笑,正被顾绮罗瞧在眼中。

    她见林黛玉似全不把自己诗文放在眼里,心头那股火又腾的烧起来。

    冷笑一声道:“林姑娘自诩出身书香门第。”

    “诗文一道定也造诣非凡。”

    “今日正好在佛门清净地,不如林姑娘也以佛为题,即兴咏一首。”

    “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众女一听,便知顾绮罗有心叫林黛玉出丑。

    限定题目,即兴成诗,本就极难。

    顾绮罗自己那首,怕是不知斟酌了多久,今日不过借机献出来。

    如今却要林黛玉当场作诗,分明是刁难。

    可众人自然都捧顾绮罗的场。

    “是啊,林姑娘既是书香人家,想必不难。”

    “方才林姑娘口齿这般厉害,想来笔下也更厉害。”

    “我们正想见识见识呢。”

    不知火绯听出众人刻意刁难,眉眼微冷,正要替林黛玉挡下。

    林黛玉却只淡淡道:“拿纸笔来。”

    顾绮罗一怔,随即心中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林家女能逞强到几时。

    很快便有婢女奉上笔墨白纸。

    林黛玉坐在那里,略一沉思,便提笔落字。

    她腕力虽轻,字迹却清瘦秀逸,如雪竹临风。

    不过片刻,一首便已写成。

    她将笔轻轻一搁。

    对不知火绯道:“绯姐姐,我们走吧。”

    不知火绯看了她一眼,笑着起身。

    众女见她写完便走,忙围上前去看。

    只见白纸之上,赫然写着:

    “香满空庭,佛坐无言。

    人分贵贱,心隔尘缘。

    珠围翠绕,善念谁怜?

    欲寻清净,先洗铜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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