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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蟠香寺后院。

    粉墙环绕,修竹成荫。

    林黛玉和不知火绯两人赶到。

    却见院门口守着两个中年女尼。

    凡是进去的女眷,皆要先报家门。

    得知是苏州豪商富户的女眷,便都笑着请了进去。

    林黛玉与不知火绯上前时,其中一个女尼上下打量二人一眼。

    见林黛玉衣饰素净,身边又只跟着一个东瀛侍女,脸上的笑便淡了。

    “两位请留步。”

    林黛玉蹙眉道:“师太有何见教?”

    那女尼道:“里面茶会,是顾家大小姐请苏州城中各家闺秀小姐说话的地方。”

    “寻常人等,不便入内。”

    不知火绯眉眼微冷。

    她自不是好性子,若换作平时,这等拦路的女尼早叫她随手放倒了。

    只是今日为查事而来,不可轻易暴露。

    便只冷声道:“我家姑娘也是来赴会的。”

    那女尼瞥她一眼。

    “今日里面坐着的,都是苏州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

    “若人人说一句赴会便能进去,这佛院岂不成了外头茶棚?”

    不知火绯脸色一沉,正要再辩。

    林黛玉却轻轻抬手止住她。

    黛玉抬眸看那女尼一眼,忽然浅浅一笑。

    “原来佛门后院,也分三六九等。”

    那女尼一怔。

    黛玉声音不高,却清清淡淡,正好叫门里门外的人都听得见。

    “我原听人说,佛前众生平等。”

    “香烟一缕,贫富同供。”

    “如今看来,倒是我见识浅了。”

    “原来这菩萨也忙,须先看门第,再收香火。”

    旁边几个被拦在外头的女眷顿时掩口而笑。

    那女尼脸色一变。

    “姑娘慎言!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胡说?”

    林黛玉轻轻道:“我哪里敢胡说。”

    “师太既说此处不是外头茶棚,茶棚尚能收四方客,佛寺里倒只收富贵人不成?”

    “这话若传出去,倒也新鲜。”

    不知火绯站在一旁,眼底不禁掠过笑意。

    她原以为这柔柔弱弱的林姑娘遇事多半只会委屈落泪。

    谁知话语机锋竟这般犀利,扎得那女尼面红耳赤。

    院中原本正在说笑的顾绮罗一众人,也听见了动静。

    听见院门外有人讥讽“菩萨也先看门第”,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旁边一位小姐低声道:“顾姐姐,外头是谁?说话倒尖利。”

    顾绮罗心中不悦。

    放下茶盏,缓缓走到院门前。

    见眼前这林黛玉衣饰素净,却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身子虽纤弱些,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贵。

    不必珠翠堆砌,便压得住满院脂粉。

    顾绮罗更是不爽。

    只淡淡道:“这位姑娘看着倒面生。”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林黛玉见她语气不善。

    便也淡淡回道:“苏州林氏。”

    顾绮罗闻言,顿时轻轻一笑。

    “原来是苏州林氏。”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又带着一点轻慢。

    “林家从前倒也听过,说是三代列侯,诗书传家。”

    “只是后来那位巡盐御史林兰台一去,林家便冷清了。”

    “如今苏州城里,倒不曾听说林家还有什么人物。”

    她目光在林黛玉素净衣裙上一掠。

    “今日这茶会,请的都是苏州城中各家富商、士绅小姐。”

    “林姑娘怕是不便与我等同席。”

    这话已是极尖刻了。

    林黛玉听她提及父亲,眸光微微一颤,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林如海亡故后,她虽一向不肯在人前露出哀容。

    可父亲二字,终究是她心中最软最痛之处。

    周围几个富商小姐见状,便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轻声道:“怪不得衣裳素净,原来家里败落了。”

    “顾姐姐说得也是,今日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若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岂不乱了规矩?”

    这些话不高,却足够叫人听见。

    不知火绯看见林黛玉眼底那一瞬哀色,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忿。

    她与林黛玉一路来虽互不投契,彼此也没少言语刺探,可那是她们之间的事。

    外人这般奚落,她却是不能忍。

    不知火绯冷笑一声,当即上前半步。

    “当真是笑话。”

    众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虽是东瀛女子,汉话却说得清楚。

    “我虽是东瀛人,却也听过大夏向来有士农工商之说。”

    “林家乃书香世家,纵然一时冷清,也不是铜臭堆里滚出来的商贾可轻慢的。”

    “顾家不过一介盐商,得了几个臭钱,便真当自家门第高过诗书人家了?”

    她眸光扫过众人,语气越发讥冷。

    “这里坐着的若都是商家小姐,那便更好笑了。”

    “商贾本是逐利之人,满身铜臭,却在佛门清净地里论高低,嫌别人不配喝茶。”

    “若闹到官府去,只怕官老爷还要问问,是谁教你们这群铜臭味十足的小姐,敢在佛前摆贵人的谱。”

    这番话一出,满院富商小姐脸色都变了。

    “你!”

    “你一个东瀛女子,嘴巴倒阴损!”

    “哪里来的异邦野丫头,也敢在这里放肆?”

    “林家果然没落了,连个丫头都这般没规矩!”

    ……

    顾绮罗脸色也难看起来。

    偏这里是寺中,众目睽睽。

    她又是即将拜入峨眉的人,不好当场像市井妇人般争骂。

    林黛玉却怔怔看了不知火绯一眼。

    方才被提到父亲时,她心中确有一瞬酸楚。

    不想竟是不知火绯先替她出了头。

    这东瀛女子姿态妖娆,言语妩媚。

    又总一口一个主人,惹得她心中不自在。

    可此刻那一点维护,却是真真切切落在她心上。

    身边女子除紫鹃之外,已许久无人这般不问缘由的替她站出来了。

    不知火绯察觉黛玉看她,便朝她轻轻眨了眨眼。

    那意思分明是:不用怕,有我在。

    林黛玉心中微暖。

    她轻轻伸手,拉住不知火绯的手腕。

    “绯姐姐,不必同她们计较。”

    她抬眸看向顾绮罗等人,脸上仍是一派清淡笑意。

    “佛门净地,原不是盐铺账房。”

    “佛祖有明,也未必享得了盐粒子堆出来的香火。”

    顾绮罗脸色一变。

    林黛玉却继续道:“昔日《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可惜有些人偏只见金钗翠袖、珠围翠绕,见不得半点清净。”

    “在佛前论富贵,在茶边分高低。”

    “这哪里是参禅,分明是把佛龛当了铺面,把香案当了柜台。”

    她轻轻一笑。

    “我们走吧。”

    “再站下去,倒怕沾了一身铜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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