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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浮上来的沙哑:“陛下,臣……”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曹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忽然变得格外复杂的眼睛,没有催他。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蝉鸣声透过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刘豹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他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陛下,臣在洛阳住了三十多年,头发都住白了。草原上的风是什么味道,臣都快忘了。”
“那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那个味道记起来。”曹叡走回案后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刘豹脸上,“朕打算让你回草原去,替朕办一件事。”
刘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来,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来,像一盏被重新拨动的旧灯。
“朕要你替朕消灭北匈奴。”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水,在空旷的偏殿中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只要你替朕办成了这件事,朕给你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等北匈奴覆灭之后,草原便是你的。你刘豹,便是草原的王。”
刘豹愣在那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遭,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又蜷曲,像是在用力攥紧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催他。他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等着那阵翻涌的浪潮在刘豹心里慢慢平息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开口时那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之后的沙哑和颤:“陛下……臣,臣不敢奢望做草原的王。臣只求陛下允许臣带着族人回草原去,替陛下守边,替陛下放马,便已是天大的恩典。”
“朕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曹叡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草原是你的,朕不会改。”
刘豹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再开口说那些推辞的话。
他趴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三十多年攒下的所有情绪都压进那一声叩首里去。
曹叡看着他那道伏跪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起来吧。朕还有话跟你说。”
刘豹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着红。他重新坐回矮墩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些,像是那个刚刚被卸下了三十年重担的人,正在用全身力气把新担子挑起来。
“但有一件事,朕得跟你说清楚。”曹叡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北匈奴如今盘踞漠北,控弦数万。羯族又投奔了他们,兵力不弱。
你刘豹如今麾下族人散了大半,能带上马背的不过数千。凭这点人马去打北匈奴,是送死。”
刘豹闻言,脸上的喜色微微凝住了。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拉回来的沉静:“陛下说得对。臣方才一时高兴,竟把这件事忘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对上曹叡的眼睛:“北匈奴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西迁,但也在偷偷收拢漠北各部。
羯族如今投了过去,他们合兵一处,少说也有四五万人。臣手里这点族人,确实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然后开口:“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支援一些兵马粮草。只要陛下肯出手,臣愿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取北匈奴单于的人头!”
曹叡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刘豹耳朵里:“朕给你两支人马。”
刘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氐族和羌族,”曹叡竖起两根手指,“这两族这些年一直归附我大魏,散居在关中陇右一带。
朕下一道旨意,让他们部落各自出精兵五千,归你统率。加上你本部族人,凑出两万骑。”
刘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氐族和羌族虽不如匈奴骑兵那样来去如风,可也是马背上的民族,自幼骑射娴熟,合兵两万,对付北匈奴便有了几分底气。
可曹叡还没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朕再给你一份底气。”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豹脸上:“朕亲率十万大军,为你压阵。你率两万骑兵在前,朕领大军在后,缓缓推进。
若你胜了,朕替你收拢降部;若你败了,朕替你兜底。”
刘豹愣在那里。他望着曹叡那张年轻的面孔,望着那双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过之后才有的、透着笃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他从矮墩上滑下来,双膝跪在冰凉的砖面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颤音:“陛下!臣刘豹这条命,从此就是陛下的!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曹叡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花白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起来吧。朕用你,不是让你去死的。朕用你,是让你去赢的。”
刘豹直起身来,眼眶里的红潮还没有退尽。他站起身时膝盖还有一点打颤,可他挺住了,站得稳稳当当,像一棵终于等到了春天的老树。
“朕打算明年开春便出兵。”曹叡走回案后坐下,重新端起茶盏,“你回去先收拢本部族人,统计清楚能上马的有多少。
朕会让兵部给你调配粮草、兵甲和战马,你只管练好兵,等朕的旨意。”
刘豹拱手应道:“臣明白。臣回去便着手操练族人。”
他正要退下,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一息,还是转过身来,拱手问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既是要打北匈奴,为何不今年入秋便去?
没有人比臣更了解这群穷亲戚,啊不对,是这帮游牧民族的危害了。若拖到明年开春,北匈奴便又有大半年的时间整合漠北各部,到时候恐怕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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