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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幽暗如墨。姜宁将后背紧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布传来刺痒的触感。她屏着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一滴一滴地淌过。
那个丹峰弟子和杂役的脚步声从十几步外的地方经过。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像蛇在干燥的草丛里游走,一阵一阵地逼近她藏身的那棵大树。她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袖中的松枝,指尖触到干枯的松鳞,粗糙而扎实。她现在没有剑,没有灵力,没有队友,唯一的武器是这根晒干了的松枝和一个只能用三秒的金钟罩。一旦被发现,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渺茫。
“这片破林子也太大了。”丹峰弟子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的碎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赵师兄说的那个姓姜的真进了秘境?一个外门的废物,进来不是送死?”
“应该进来了。”杂役的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犹疑,“我在传送坪看见她了,混在扛兵器的队伍里,脸上抹了锅灰。”
姜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以为自己伪装得足够不起眼,可还是被人看见了。掌门说得对,在秘境里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而她此刻所处的位置,恰好就是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个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被层叠的树影吞没。
她没有立刻动。她见过急诊室里被送进来的猎人,最致命的陷阱不是在猎物奔跑时触发的,而是在猎物以为安全了、从藏身处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两百下,密林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才慢慢松开攥着松枝的手指。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剑锋印记,还在,泛着极微弱的光。谢不逾的灵力印记在秘境里依然有效,至少说明他还活着,而且离她不算太远。她不知道这个印记有什么用,但谢不逾不会做多余的事。他给的东西,一定有他用意。
她收回目光,开始观察四周。
这片密林和外界的山林截然不同。树木高大得离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幽蓝荧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踏上去没有声响,可泥土里混杂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碎骨。姜宁蹲下来拨开一片枯叶,看见半截埋在土中的指骨,纤细发黄,是人类的。
她把手缩回来,面色不变。这地方死过人,死过很多人。三百年前进入小秘境试炼的弟子,恐怕不是所有人都活着出去了。
她沿着密林的边缘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树根隆起的硬木上,尽量不在地面上留下足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栏是用青石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和传送阵门上相似的符文。井口被一道淡蓝色的灵光罩封着,光罩上隐隐有电弧流转,照亮了四周的树木,也照亮了井边蹲着的一个人影。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剑峰女弟子正蹲在井边,用匕首撬井栏上的符文凹槽。她的手法粗暴急切,匕首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嘴里嘟囔着“魂晶肯定在这里面”。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看清来的是个灰布杂役之后,脸上的戒备立刻换成了不耐烦的轻蔑。
“喂,你,过来。”她朝姜宁招招手,语气像是在使唤一条狗,“帮我一起撬。撬开了有你一份功劳。”
姜宁没有动。她站在空地边缘,目光从女弟子手里的匕首扫到井口的灵光罩,再从灵光罩上跳动的电弧扫到她脸上那股掩饰不住的贪婪。
“师姐,”她轻声开口,“那层光罩上的电弧是雷系禁制,匕首是金属,你再撬下去,禁制反噬会先打在你身上。”
女弟子的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一眼匕首尖上已经被电弧烧出的焦痕,将信将疑地收回手。她从井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杂役。这个杂役的脸上沾着锅灰,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格外沉静,沉静到不像一个低眉顺眼的杂役。
“你倒是有点眼力。”她哼了一声,把匕首插回腰间,忽然眯起眼睛,“你是哪个峰的杂役?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小秘境传送是随机分散的,你一个杂役孤身一人,运气可真够好的。”
姜宁垂下眼睫,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直觉在敲警钟。这个女弟子刚才还在撬井,现在却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她身上。这种切换太突然了,突然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而她很清楚,在秘境里,一个落单的杂役就是行走的猎物。
“弟子是剑峰的,传送时和队伍走散了。”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恭顺而怯懦,“师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弟子先告退了。”
“剑峰?”女弟子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脆,“巧了,我也是剑峰的。剑峰的杂役我都认识,怎么从没见过你?”
姜宁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握住了那截松枝。
女弟子朝她走近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月光落在她脸上,姜宁看清了她的五官,杏眼高鼻,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张脸她在赵敬之身边见过。
“你该不会是那个姓姜的吧?”女弟子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手里的匕首却已经重新拔了出来,“赵师兄说你在杂役队伍里,我还不信。没想到叫我撞上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月白的残影直扑过来。秘境压制了修为,但她的身法底子还在,出刀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匕首裹着一层淡薄的灵力,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哨响,直刺姜宁的咽喉。
姜宁等的就是她先动。
她没有后退。在急诊室,面对失控的病人时,后退就是给对方更大的攻击空间。她侧身往左闪了半步,灰布袍子擦着刀刃划过,布帛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的外袍。她右手从袖中抽出松枝,用尽全身力气抽在女弟子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松枝断了。可女弟子的手腕也被抽得偏了方向,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两步外的树干上,刀柄嗡嗡作响。她脸上闪过一瞬不可置信的错愕,一个灵根破碎的废材,居然能看清她的出刀路线,还能在一瞬间做出反击。这和她听说的那个只会哭的姜宁完全对不上号。
她这一愣神的工夫,姜宁已经欺身贴近了她。
近身是姜宁唯一的机会。她不会武技,没有灵力,但她做了六年急诊护士,见过无数次医生在抢救时按压胸腔的力道和位置,她知道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在哪里。
右臂肘关节内侧,桡神经最浅的位置。姜宁屈起指节,对准那个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女弟子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手指不听使唤地痉挛着。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右臂,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杂役。月光下,她终于看清楚了对方那双眼睛,猫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眼底盛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那双眼睛在执法堂上是红的,盈满了泪水。在丹房门口是垂下的,睫毛低顺,像个受惊的鹌鹑。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怯,只有一种把她的每一条生路都算死了的寒意。
“你不是废材。”女弟子咬紧牙关。
姜宁没有理会她。她已经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匕首。刃身冰凉,握柄上还残留着女弟子掌心的温度。她把匕首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向女弟子。
“带我去找赵敬之。”
女弟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掺杂着疼痛和嘲讽,还有一种隐约的恐惧。
“你自己去找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知道他接下来会经过哪里。”姜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说的是‘没想到叫我撞上了’,说明赵敬之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了悬赏,但没说你们可以在他之前动手。你急着杀我,是想抢在别人前面邀功。你这种人,一定会先摸清楚赵敬之的路线,好在他路过的时候献宝。”
女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宁知道她猜对了。她把匕首插进腰间的束带里,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她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女弟子的声音。
“往北走,有一个废弃的灵药园。赵师兄今晚在那里扎营。”
姜宁脚步不停,灰布杂役袍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幽暗的树影里。
她走后很久,女弟子才靠着井栏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右臂还在发麻,手指依然使不上力,可比起手臂上的痛,让她更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姓姜的杂役在离开之前,把她腰间的灵石袋摸走了。动作很轻,轻到她当时完全没有察觉。
一个废材,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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