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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墨般的深蓝。姜宁摸黑起了床。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将那套灰布杂役袍穿好,袖口扎紧,腰带束到最紧的一扣。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灰影,头发全部盘进帽中,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端详了片刻,从灶台底下摸了一把锅灰,均匀地抹在脸上和手背上,把最后一点引人注目的肤色也盖住了。
然后她从枕下抽出那截松枝,插进袖中,推门走进了夜色。
主峰后山的传送坪已经聚满了人。三十六名内门弟子按队列排开,墨蓝劲装和月白锦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每个人腰间都佩着灵石,灵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光,那是入阵的通行凭证。赵敬之站在队列最前方,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白软甲,正侧头和身旁的师弟说笑。他的笑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周围一圈人听见,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仪式。
姜宁混在扛兵器的杂役队伍里,低着头,缩着肩,脚步踩得又轻又碎,和前面几个杂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她肩膀上扛着一捆备用的剑鞘,分量不重,但硌得肩胛骨隐隐发酸。她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扫视四周。
谢不逾站在剑峰队列的前端,墨蓝劲装修饰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他没有看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杂役堆里偏一下。
传送坪正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青石阵门,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逐个亮起,幽蓝色的光沿着凹槽缓缓流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阵门两侧各站着一位执法堂长老,面色肃穆,手中各执一枚玉牌。那玉牌质地极纯,在夜色中散发出乳白色的柔光,是开启传送阵的钥匙。
玄清真人站在阵门前的高台上,今夜他没有穿紫袍,换了一身素白长衫,山风吹得他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正在讲话,声音以内力送出,压过了山风的呼啸,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秘境之内,机缘与凶险并存。尔等入内后会被随机分散至外围区域,须在三日之内抵达中央剑冢。逾期未至者,视作试炼失败,将被阵法自行传送出局。”
姜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随机分散。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一入秘境就和谢不逾失散。秘境里想杀她的人不止一个,如果她孤身落在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连求救都来不及。谢不逾之前那句“在秘境里杀人不需要理由”忽然变得格外真实,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冰锥。
她悄悄往谢不逾的方向挪了半步,肩上的剑鞘磕到了前面的杂役,那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又低下头,缩回了原位。
玄清真人继续说道:“秘境中修为皆被压制至筑基境以下,无论内门外门、真传杂役,入内后一视同仁。”
这话在广场上激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内门弟子互相对视,神色复杂。修为被压平意味着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将失去最大的优势,而原本修为低微的弟子反而有了翻盘的机会。姜宁嘴角动了动,掌门的安排显然不是为了什么公平,而是为了某种更深的算计。
“此外,”玄清真人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温和,“秘境中有一种稀有矿藏,名为魂晶。此物于宗门至关重要。凡在秘境中寻得魂晶并上交宗门者,不论身份,皆可破格晋升内门。”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破格晋升内门,这是苍梧仙宗立派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先例。外门弟子进内门从来只有一条路,修为突破筑基境,没有第二条路。掌门这一句话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挂了一块肥肉,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成为替他找魂晶的棋子。
姜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她终于明白掌门为什么要把小秘境提前。那炉被毁的凝元丹里掺了魂晶粉,而魂晶矿脉在三年前就被掌门以“禁止开采”的名义封了。他封矿不是要禁,是要独吞。如今丹炉被毁,他需要更多的魂晶,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开采,只能借小秘境试炼的名义,让这批弟子替他去找。
好一手一石三鸟。考核弟子、搜刮魂晶、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步棋走了三条路。
“时辰到。”玄清真人抬袖一挥,“启阵。”
两位执法堂长老同时将玉牌插入阵门两侧的凹槽。青石阵门上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光芒沿着门框飞速旋转,在门框正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从针尖大小迅速扩张成一人高,边缘泛着幽蓝的荧光,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门后是一片混沌的虚空,看不清任何景物,只有一阵阵低沉的嗡鸣从门后传来,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内门弟子按队列依次步入传送门。赵敬之走到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杂役队伍的方向扫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然后一步踏入蓝光之中,身影转瞬消失。接着是剑峰弟子、丹峰弟子、阵峰弟子,墨蓝和月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蓝光吞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兽无声地咽了下去。
轮到谢不逾时,他从杂役队伍旁边经过,脚步未停,目光未偏,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的袖口极轻微地蹭过了姜宁肩上的剑鞘。一串温热的灵力顺着剑鞘传入她的掌心,在她手心里凝聚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记,淡金色,像一片缩小的剑锋。她低头看了一眼,印记闪了一闪便隐入皮肤,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掌心那股温热的感觉让她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忽然落了地。
谢不逾的身影消失在蓝光中。
杂役队伍开始移动。姜宁低着头,扛着剑鞘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走向阵门。蓝光越来越近,映得她脸上的锅灰都泛起了幽幽的荧光。脚下的石板被蓝光震得发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味,像是暴雨前闪电划过天空时留下的余韵。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
幽蓝的光吞没了她的整个视野,耳边响起的嗡鸣声尖锐到极致,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了耳膜。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她扯成碎片。她咬紧牙关,死死攥着袖中的松枝。
然后,所有感觉都消失了。
姜宁的双脚重新踩上了实地。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远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温度比苍梧仙宗低了许多,阴冷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片幽暗的密林。树木高得离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幽蓝荧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某种磷光植物的光。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方才传送阵的嗡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是独自一人。
随机分散的结果果然不给她半分侥幸。
姜宁靠在一棵树干上,先摸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灰布杂役袍还在,袖中的松枝还在,腰间的水囊和干粮袋还系着,肩上那捆剑鞘早就不知被传送阵甩到哪里去了。她摊开右手掌心,谢不逾留下的那个淡金色剑锋印记还在,闪着极微弱的金光。
她正要起身,前方十几步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那是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她猛地矮下身,缩在树后,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密林深处走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人身着丹峰内门锦袍,腰间挂着丹房的铜牌,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刃在幽光里泛着冷蓝色。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杂役弟子,姜宁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瞬才记起来,是那天在丹房被苏棠使唤过的其中一个。
“分散得也太彻底了,找半天都没撞见一个。”丹峰弟子抱怨道,语气里满是焦躁。
杂役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丹峰弟子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姜宁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赵师兄交代了,进了秘境先把那个姓姜的杂役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的人,赏三块中品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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