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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把江心洲晒得发白。楼明之坐在旅馆二楼的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悬在外面。窗框上搁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从楼下老太太那儿买的粗茶,茶汤已经酽成了深褐色。他的目光落在对街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柳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树干,像是被太阳晒怕了。
手机摆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短信的发件号码。他让谢依兰用另一部手机回拨过去,响了十二声,无人接听。再拨,关机。
“尹秋水。”他默念这个名字。名单上的第六个人,排在谢依兰之后。按照前面那些名字的排列规律——从许又开到谢依兰再到钟鹤鸣——名字的顺序似乎与青霜门的辈分有关。钟鹤鸣和谢依兰的师叔是同一辈人,那么排在更后面的尹秋水和顾长川,辈分应该更低。
可顾长川四十三岁,比谢依兰的师叔小了近二十岁。
那就不是辈分。是别的逻辑。
他正想着,谢依兰从楼梯口上来了。她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两盒快餐,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卷镇江当地的旧报纸。
“楼下老太太的微波炉热的,将就吃。”她把快餐盒递过来,自己坐在床边,把那卷报纸摊开。
报纸是十年前的《镇江晚报》,纸张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翻到第四版,上面有一则占了半个版的专题报道,标题是《江湖已远——寻访镇江最后的武术世家》。
报道里配了十几张黑白照片。谢依兰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了。照片拍的是一个破落的大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匾上写着三个字:秋水居。
“尹秋水的住所。”她指着照片说,“十年前记者去采访过他。当时的标题是——‘青霜门遗孤:守着空宅三十年’。”
楼明之放下快餐盒,凑过来看。照片里的尹秋水大概五十出头,身形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微微凹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他站在秋水居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空荡荡的兵器架,架上落满了灰。
“记者问他还练武吗。他说不练了。”谢依兰翻开下一页,继续读,“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剑谱没了,练了也没用。”
“青霜剑谱。”
“对。整篇报道里,他反复提到剑谱。说青霜门的剑法分九重,每一重的口诀都记录在剑谱里。没有剑谱,后人最多练到第三重,永远无法突破。”谢依兰翻到最后一段,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发脆的铅字,“记者最后问他,如果剑谱永远找不到了怎么办。他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那就让它烂在地宫里吧。总比落到外人手里强。’”
楼明之坐直了身体。这句话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尹秋水知道地宫的存在。第二,他知道剑谱在地宫里。第三——他没有去拿。
或者说,他拿不到。
“地宫需要钥匙。”谢依兰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青霜门的地宫不是普通的密室。师父跟我说过,青霜门的创派祖师是机关术的传人。地宫的入口有三道锁,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信物。第一道是门主令,第二道是护法令,第三道是传功长老令。三令齐聚,地宫才能打开。”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这三枚令的下落呢?”
“门主令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护法令——”谢依兰顿了顿,“如果买卡特的父亲确实是青霜门的护法,那枚令应该落到了买卡特手里。至于传功长老令,没有人知道在哪儿。”
楼明之摸了摸怀里那枚青铜令牌。恩师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这枚令,纹饰古朴,铜色暗沉,背面刻着龙纹和细密的地图。他一直以为这是恩师的私人物品,但如果按照谢依兰说的——
“你手里这枚,可能就是门主令。”谢依兰看着他,目光认真,“青霜门历代门主的令牌,正面是剑纹,背面是山纹,边缘有九道锯齿,代表剑法九重。你检查过锯齿的数量吗?”
楼明之把令牌翻过来,用指甲沿着边缘划过。一道,两道,三道——不多不少,正好九道。
“那就对上了。”谢依兰说,“青霜门的门主令,在你手里。护法令在买卡特手里。现在只差传功长老令。”
“你觉得尹秋水知道第三枚令在哪儿。”
“他一定知道。”谢依兰把旧报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里,“十年前他就知道地宫的事。他守着秋水居三十年,不会什么都没查出来。他约我们子时见面,一定和地宫有关。”
话音未落,楼明之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镇江口音:“楼明之。”
“是我。”
“刚才去跟踪你们的那个,是许又开的人。姓丁,单名一个‘茂’字。许又开养了十几年的忠狗。”对方顿了顿,“他没回去复命,许又开会起疑。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是尹秋水。”
“对。”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指望你信任。但如果你想知道顾长川的下落,想知道那份名单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今晚子时,一个人来牌坊下面。”
“一个人?”
“你身边那个姑娘,谢家的丫头,让她留在旅馆里。”尹秋水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许又开的人已经进村了。两个,扮成收芦苇的贩子。他们不认识你,但认识她。她的照片在许又开的桌子上放了半年。”
楼明之的眼神骤然一冷。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设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他听见尹秋水用一种极淡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恩师姓郑,叫郑松庭。他死的那天晚上,是跟我通的最后一个电话。”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尹秋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令牌给了对的人。我可以安心了。’”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谢依兰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凉透的快餐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得去。”她说。
“嗯。”
“但你不会一个人去。”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谢依兰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带着几分倔强的笑意。
“尹秋水说许又开的人不认识你。但他不知道许又开的人认识我。”她说,“既然他们已经进村了,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目标。”
“什么意思?”
“你去牌坊见尹秋水。我留在旅馆,让那两个‘芦苇贩子’看到我。”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化妆包,晃了晃,“半小时够我变一张脸出来。够你用的。”
楼明之看着她。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也没有打算说服。
“天黑之后行动。”他把搪瓷缸里的残茶泼出窗外,“现在,先把顾长川挖的坑弄清楚。”
江心洲的档案室在村委会二楼,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堆满了发霉的旧文件。楼明之花了五百块钱从村会计那儿借来钥匙,两人从下午翻到傍晚,终于在一沓土地使用变更记录里找到了线索。
江心洲北边的老坟场,十年前被划为宅基地储备用地。但规划一直没有实施,因为坟场的产权归属存在争议——那块地名义上属于村委会,实际上被一个叫“尹秋水”的人以“祖坟地”的名义长期占用。
“尹秋水在江心洲有地?”谢依兰有些意外。
“不止。”楼明之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土地纠纷调解书,“十二年前,顾长川也在这里买了一块地。位置紧挨着尹秋水的地。两块地的交界处,正好在牌坊正下方。”
“所以顾长川挖的,是交界处。”
“准确地说,是两块地的交界点。那个点不属于任何一方——是法律上的‘空白地带’。”楼明之合上文件夹,“如果青霜门当年要在江心洲藏什么东西,这个点是最安全的选择。即使地被征收了,交界点也不会被划入任何一方的产权范围。”
“那东西是谁藏的?”
“二十年前。”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远处的芦苇地在风里翻涌,像是大地上起伏的呼吸。“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有人在逃出来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里。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人。藏东西的人,看管东西的人,和取东西的人。”
“藏东西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看管的人——”楼明之转过身,“是尹秋水。这就是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的真正原因。”
“取东西的人是顾长川。他三月初八来取,东西挖走了。”
楼明之摇头。“如果他成功取走了,尹秋水不会约我们见面。取走的人,不是顾长川。顾长川只是来挖的。东西被人捷足先登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江心洲被一层薄雾笼罩。主街上的路灯只亮了三盏,其余的都坏了。昏暗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把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
谢依兰坐在旅馆房间里,面前摆着一面小圆镜。她对着镜子,用一支细毛刷蘸着特制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自己脸部的轮廓。颧骨打高,下颌加宽,眉形画粗——不到二十分钟,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农村妇女,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混进任何一个集市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她把长发盘起来,塞进一顶毛线帽里,换上从老太太那儿借来的碎花外套。然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件东西——一根簪子。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用帽子遮住大半,只留簪尾露出一小截。
“这是师叔留给我的。”她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过,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就把簪子亮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支簪子是买卡特父亲的遗物。买卡特认得它。”谢依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斜对面的路灯下,两个男人正靠在墙角抽烟。一个穿着迷彩服,一个戴着草帽。他们面前的板车上堆着几捆芦苇,看起来和所有收芦苇的小贩没有区别。但他们的站姿不对——太挺拔了,是军人才有的那种笔挺。
“就是他们。”
楼明之系好鞋带,把青铜令牌贴身收好。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换上,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的电量。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
“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
“那我就带着簪子去找买卡特。”谢依兰说,“放心,我比你会求人。”
楼明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响下去,最后消失在旅馆门口的晚风里。谢依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主街,拐进通往北边芦苇地的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支被投出去的标枪。
然后她看见那两个“芦苇贩子”也动了。他们掐灭烟头,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谢依兰没有动。她数着秒。一,二,三。数到六十的时候,她也下了楼。
旅馆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扬剧。谢依兰从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她记得白天查看过这条巷子,巷子尽头连着洲子西边的一片芦苇荡,从那里可以绕到牌坊的侧面。
她要在那两个“芦苇贩子”动手之前,先找到他们的车,或者他们的船。许又开的人不会凭空出现在江心洲。他们一定有交通工具,有通讯设备,有撤离路线。找到这些,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后路。
夜色里,她的身影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碎花外套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很快就和整片黑暗融为一体。
而楼明之已经走过了那片芦苇地。
牌坊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剪影。断裂的横梁一端架在立柱上,另一端戳在泥地里,像一只折断的胳膊。坟场里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远处传来,短促而凄厉。
他站在牌坊下,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分,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你来得太早了。”
声音是从牌坊后面传来的。楼明之转过身,看见一个人影从石柱后面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褂子,身形和十年前报纸上的照片相比,又消瘦了一大圈。颧骨更高了,眼眶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凹陷的眼窝里,两粒瞳仁亮得灼人。
尹秋水。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曳,像是受过伤。左手拄着一根竹杖,杖头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鹤。
楼明之注意到那根竹杖的杖尖落在地上时,没有声音。
“竹杖是空心的,里面灌了铅。”尹秋水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既能当拐杖,也能当兵器。青霜门的老人教的。你恩师也会。”
“你认识我恩师?”
“认识四十年了。”尹秋水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和他,还有许又开,当年是结拜兄弟。”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吃惊吧?”尹秋水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当年一起磕过头,一起喝过血酒。他说他要替青霜门守地宫,我说我陪他。许又开说他要去闯文坛,让我们等他回来。结果他一走就是二十年。”
“许又开做了什么?”
尹秋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牌坊下面,用竹杖点了点地面。那里就是白天楼明之发现挖痕的地方。
“顾长川挖走的,是传功长老令。”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传功长老把第三枚令藏在江心洲,托我父亲看守。我父亲死后,轮到我。”尹秋水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挖开的泥土,“我以为把令埋在交界点,谁也找不到。结果顾长川找到了。他三月二号来找我,说想借令一用,我不给。他说那他就自己挖。”
“他挖到了吗?”
“挖到了。”尹秋水站起来,“但是令不在他手上。有人在他挖到之前,已经动过这里的土。令被人掉包了。”
“掉包?”
“埋在下面的是一只赝品。做得一模一样,但不是原物。”尹秋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的形状和楼明之那枚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背面的纹路略有不
同。
“这是顾长川挖出来的那枚。他挖到之后发现是假的,就来找我质问。我说不是我换的。他不信。后来他就失踪了。”尹秋水把假令递给楼明之,“你看看背面。”
楼明之接过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假令的背面刻的不是龙纹,而是一行很小的字。字是用现代刻刀后刻上去的,笔画生硬,显然是外行的手笔。
“楼明之,查下去。”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这不是恩师的笔迹。字迹太新了——新到刻痕里的铜锈还没有完全长满,说明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在一个月前就换走了真的传功长老令,放了一枚假的在这里,还在假令上刻了你的名字。”尹秋水说,“这个人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也知道你会查到这里。他在给你引路。”
“这个人是谁?”
尹秋水没有回答。他忽然抬起竹杖,杖尖指向楼明之身后那片芦苇地的方向。月光下,芦苇丛的梢头微微晃动,晃动的方式不是风吹的那种波浪式,而是断断续续的、逆着风向的颤动。
“那两个‘芦苇贩子’,跟你来的?”尹秋水问。
“许又开的人。”
“正好。”尹秋水放下竹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三十二年没动过手了,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记不记得招式。”
就在这时候,江心洲的北岸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很亮的白炽灯,挂在一根临时竖起的竹竿上。灯光照亮了一片窄窄的滩涂,滩涂上停着一艘没有点灯的柴油船。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缆绳,似乎正准备起锚离开。
尹秋水的竹杖“笃”地一声点在地上。
“顾长川的船。”
“顾长川?”楼明之猛然看向那艘船,“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是躲起来了。”尹秋水说,“他挖到假令之后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在江心洲藏了整整一个月。他今晚要走,是因为他听到了消息——许又开的人已经到了。”
说完这句话,尹秋水忽然转过身,对着牌坊后面那排黑漆漆的枯树喊了一声。
“老顾!别走了!出来见个人!”
喊声在空旷的坟场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栖在芦苇丛里的水鸟。过了片刻,枯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身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慢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颗痣。
正是寻人启事上那个人。顾长川。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像是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过觉。
“尹秋水,你这个老东西。”顾长川走到牌坊下面,声音嘶哑,“我说了不连累你,你非要——”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楼明之。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楼明之手里那枚青铜令牌。门主令。
“你是——”
“楼明之。”
顾长川愣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弯下腰,对着楼明之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礼,而是一个老实人最笨拙的、九十度的大躬。
“郑队长的徒弟。”他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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