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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自觉对穆宁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看似待人热忱坦荡,心底却始终藏着一层疏离与冷漠。
但他不觉这是缺陷。
对人毫无保留、全盘掏心掏肺,好听些是纯粹赤诚,难听便是愚钝蠢直,最容易遍体鳞伤。
二人默契的没再提及安陵容一家的琐事。
胤禛半句问责的话也无,悄然默许了一切,此事就此揭过。
有了皇上的默认,安比槐顺利晋升正七品户部主事。
从偏远小县的八品县丞,一跃调入京城户部,连升品级、改换门庭。
朝野之中得知内情者,无一不感叹安比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靠着裙带关系得此机缘。
唯独当事人安比槐,有苦说不出,只想把这所谓的好运拱手让人。
他是真的彻底受够了。
那位伪装成贴身小厮的暗卫,管教起人来从不含糊,下手又快又狠,半点情面不留。
先前他被诚郡王的人找上,对方信誓旦旦说可以帮他捅破内情、摆脱钳制,重获自由。
他本以为终于等来转机,可到头来,没等来解脱,反倒又多了一位冷面暗卫盯着自己。
更吓人的是,新来的暗卫直言,自己隶属皇上。
这下安比槐彻底绝望,状无可告、求援无门,上下左右,全是天罗地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
待安比槐在京城正式安顿好了,深宫之中的安陵容,才得知父亲入京升官的消息。
可她没有半分喜色,心底反倒沉甸甸的,压满了不安。
她一直盼着父亲落魄低微,只能仰仗宫中的她度日。
唯有那样,他才不敢肆意轻贱她们母女,不敢纵容妾室欺压正妻。
可如今父亲一跃成为京官,地位大涨,必然愈发不将她与母亲放在眼里。
往后母亲在安家,怕是又要日日受妾室磋磨、受尽委屈。
安陵容心绪纷乱郁结,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宝鹊便继续说道:“小主,奴婢听豆公公传话,安大人此番上京,只带了夫人和一位萧姨娘随行,其余妾室尽数留在原籍,不曾带来。”
安陵容猛的一怔,手中绣针狠狠扎进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落在半成的素色扇面上,缓缓晕开一小片嫣红。
安陵容怔怔失神,满眼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此话当真?豆公公真是这般说的?”
“千真万确。”宝鹊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止如此,皇贵妃娘娘还特意传了韩太医出宫,专程为林夫人诊治眼疾,开药调理。”
听闻此言,安陵容再也坐不住。
她来不及整理衣饰,提着裙摆便匆匆往前院跑去。
穆宁见她步履慌张、神色急促,心中明白她这是得知了家中事宜。
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温声安抚:“慢些跑,别慌,仔细摔着。”
安陵容大口喘着气,定定看着眼前温和淡然的人,迟迟没有伸手接茶。
下一瞬,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眼眶瞬间泛红,含泪垂首,郑重叩拜:“陵容……谢皇贵妃娘娘天大恩德!”
一旁的乐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起身,柔声劝道:“安小主快些起身,地上寒凉,切莫伤了身子。”
穆宁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望着眼底水光盈盈的安陵容,缓缓开口:“你先别急着谢我。”
安陵容心头骤然一紧,忐忑抬眸,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穆宁,满心紧张不安。
穆宁轻轻叹了口气,如实告知:“你母亲的眼疾积年已久,早已伤了根本,无法完全复明。往后日日汤药调理,最多只能视物模糊,辨得人影轮廓。”
这算不上全然的好消息,可落在安陵容耳中,却已是天大的惊喜。
原来……娘亲的眼睛,真的还有得治。
积压多年的委屈、心疼,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头酸涩发胀。
她鼻尖通红,眼泪险些当场滚落,却死死咬着唇忍住。
在别人注视下失态大哭太过失礼,她不愿让皇贵妃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只能匆匆告退,快步赶回自己寝殿。
一落床榻,她便埋进锦被里,无声痛哭出声。
这么多年,看着母亲熬瞎双眼、受尽磋磨,看着父亲凉薄自私、宠妾灭妻,她憋着无数委屈与无助,无人可诉、无人可依。
哭够了,情绪尽数发泄干净,安陵容才渐渐平复心神。
她静静躺着,方才莽撞跪地、失态告退的一幕幕涌上脑海,心知自己举动极为失仪。
可她明白,皇贵妃定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细碎礼数。
稍定心神,她唤来宝鹊,让其端来一盆冷水净面,细细拭去泪痕,又淡淡扑了脂粉遮掩红肿,确认哭过的痕迹淡去许多,才重整衣饰,再次往前院走去。
她本是想好一肚子的道谢话语,可刚抬眼对上穆宁那双温柔的眼眸,心头酸涩瞬间翻涌重来。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安陵容觉得,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庙会那日莽撞冲撞,撞进了这位娘娘的眼中。
一念至此,脸颊忽感温热。
她抬手一摸,才发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泪水彻底决堤,她再也绷不住,一边慌乱抬手抹泪,一边哽咽颤声:“娘娘……嫔妾真不知该如何谢您……”
穆宁无奈笑着,抬手执帕,细细替她擦拭脸颊的泪水。
可她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也擦不尽。
穆宁只得无奈轻叹:“你先别哭了,真是水做的人,再哭也要流干了。”
安陵容拼命咬唇强忍,可终究克制不住,只能抽噎着,带着浓重鼻音委屈道:“嫔妾……嫔妾忍不住……”
她正哭得难以自抑,身子忽然微微一僵,抬手捂着嘴,轻轻干呕了一下。
这细微动作转瞬即逝,却被穆宁精准捕捉。
她眸光一凝,视线缓缓落向安陵容平坦的小腹,出声问道:“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安陵容哭得脑子发懵,全然没明白娘娘为何突然问及此事,只下意识摇头回道:“嫔妾体质偏弱,月事向来不准,这个月……还未曾来过。”
话音落下,穆宁当即转头吩咐木槿:“快,去请韩太医即刻过来。”
木槿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其意,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应声退下传旨。
片刻之间,韩奇便随木槿快步入殿。
此时的安陵容也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心口骤然一颤。
一股忐忑又期盼的情绪,瞬间包裹了她。
她出身寒微、又不是很得盛宠,从未敢奢求子嗣,可此刻心底,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韩奇取过锦帕覆于安陵容腕间,凝神静气,细细诊脉。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安陵容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韩奇缓缓收手,躬身回话:“恭喜皇贵妃娘娘,恭喜安小主!小主此番是喜脉,胎相安稳,已有一月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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