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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送爽,景隆帝的万寿节到了。这一年的大朝贺,没有往年那般隆重。
河东路地动刚过半年,重建尚未完全结束,不宜大操大办。
礼部便依旨意,将寿宴从简,只在宫中设宴,君臣同乐,不走繁琐仪程。
江家前几年缺席,今日江尚绪带着一众儿孙家眷也都到了。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虽然还有些清瘦,但精神不错。他端着酒杯,与在场众人共饮,也笑的开怀。
宴席进行到一半,便是献礼环节,这是万寿节的重头戏。
百官依次上前,献上自己准备的寿礼。
太子献的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古朴,据说是前朝名匠所制,颇为珍贵。
皇后献的是一件亲手绣的万寿图,针脚细密,寓意吉祥。
几位皇子也纷纷献礼,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寒酸。
轮到赵允谦时,他献的是一尊白玉观音。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双手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奉上,口中说着吉祥话。
景隆帝看着他,眼中露出温和之色,笑着道了句“有心了”。
他想起前几个月,缠绵病榻,这个儿子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求自己好起来,他说他已经没有了娘,自己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出身颇高,疼了这么些年,当年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自沈家离京、他母妃过世后,便安静了许多,朝堂上几乎不再发声。
今日的寿礼,也中规中矩,不敢再像往年那样出风头。
于是又命人给赵允谦赐了两道他爱吃的菜,赵允谦感激涕零。
献礼过半,殿中气氛正酣。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外祖父,航儿也有礼物送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是宁安公主的长子杨航。
这孩子从小活泼伶俐,深得景隆帝喜爱。
景隆帝看见外孙,脸上笑意更浓。
“哦?航儿又做了什么小玩意?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去年万寿节,杨航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前年送了一只木雕小鸟。
在众人眼中,这孩子每年都会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虽然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杨航一听这话,小脸涨得通红,连忙争辩道:
“才不是呢!今年航儿要送给外祖父的,是一幅字画!”
他抱着一个长长的锦盒,从座位上跑出来,直接跑到御阶上,站在景隆帝跟前。
“外祖父,您瞧瞧。”
身后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画面上,笑容忽然凝住了。
一旁的钱喜也失口捂嘴轻呼:
“陛下,这……”
殿中也很快随即很快安静下来,不知这杨航献上的到底是何画。
杨航站在一旁,看着景隆帝,小心地问:
“外祖父,您不喜欢这幅画吗?航儿虽不懂画,可觉得很好看,这才拿来献给外祖父的。”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和。
“航儿,这画你是从哪得来的?”
杨航眨眨眼,老老实实道:
“上个月去江家,曾外祖父与航儿下棋输了,应允要给航儿一件礼物。航儿问书房里什么最值钱,曾外祖父指着架子上那几个锦盒,说其中哪一幅都可以在京中买一套宅院。所以,航儿就随意选了一个带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航儿为外祖父的贺礼发愁,听母亲说外祖父平日里喜欢收集字画,又想起曾外祖父送的那幅字画很值钱,这才借花献佛。”
他看着景隆帝,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外祖父,是航儿哪里做的不对吗?”
景隆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
“好孩子,你没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尚绪身上,示意内侍将这幅画捧过去给对方看。
“国丈,这幅《寒江独钓图》,可是你收藏的真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赵允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寒江独钓图》,是幽谷先生的《寒江独钓图》!
两年前的万寿节,他献上的寿礼,正是这幅画。
当时他信誓旦旦地说,此画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真迹,景隆帝龙颜大悦,满朝文武交口称赞。
如今,又冒出来一幅。还是从江尚绪的书房里拿出来的。
江尚绪站起身来,面色复杂。
他走到殿中,并未看那幅画,微微叹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臣当日没有注意航儿取走的竟是这幅,请陛下恕罪。”
“国丈,你且告诉朕,你这一幅,是否真迹?”
“不敢欺瞒陛下,臣这幅画,确是真迹。”
“这不可能!”赵允谦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尖锐,“这一定是假的!”
他快步走到殿中,向景隆帝躬身行礼,声音急促而激动:
“父皇明鉴!三年前,儿臣为了寻到《寒江独钓图》,费尽周折。儿臣托了十几位好友,辗转多地,最终在江南一位老收藏家手中购得此画。儿臣又请了数位书画大家鉴定,皆言是真迹。怎可能有假?”
江琰坐在席间,心中翻涌不止。
他想起赵允谦献画时,周氏刚过世一个多月,江家上下都在守孝,未能参加万寿节。
但那件事早已传遍京城,人人都说吴王献了一幅幽谷先生的真迹,景隆帝爱不释手,放在勤政殿三不五时便拿出观赏。
后来他去勤政殿时,景隆帝还特意让他看过那幅画。
以他多年研究幽谷先生画作的眼光,当时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可眼前这幅,又是父亲收藏在书房的。父亲在丹青一道颇有研究,若这幅是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对钱喜道:
“去,把那幅画取来。”
钱喜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锦盒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两幅《寒江独钓图》并排放在殿中央的案上。
画面上都是寒江独钓的意境。明明是枯树、孤舟、老翁、细雪,看似萧索,却尽显苍茫天地间的洒脱与畅然之趣,意境深远。
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景隆帝环顾殿中,道:
“众卿不妨上前看看,孰真孰假。”
几位对丹青颇有研究的朝臣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他们看了许久,面面相觑,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琰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游移,他终于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差异。
自己父亲那幅画中,在左下角的一处枯枝上,笔触有一丝凌乱,像是下笔时力道不稳,微微顿了一下。
而赵允谦献上的那幅,那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没有那个顿挫。
但他没有说。
这时,江尚绪开口了。他指着赵允谦献上的那幅画,语气平静却笃定:
“陛下,这幅确是赝品。”
赵允谦脸色铁青,“胡说!无凭无据,怎能就说本王所献为假?”
翰林院掌院贺湛忽然开口了。
他指着方才江琰也注意到的那处枯枝的位置,声音沉稳。
“陛下,请看这里。吴王殿下这幅画中,此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而江侯爷这幅,在相同的位置,却有一个明显的顿挫。依臣之见,那个顿挫,更像是临摹之时,下笔不稳所致。”
江尚绪缓缓道:
“贺掌院这话说的不对,此处并非是临摹下笔不稳,而是落笔之时,受了惊扰所致。”
赵允谦冷笑一声:
“忠勇侯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您亲眼看着幽谷先生作画似的。”
江尚绪面对这句嘲讽并不恼,只是微微摇头。
“殿下说笑了。臣确实没有站在一旁看着幽谷先生作画。而是,这幅画,本就是臣所作。”
殿中彻底安静了。
赵允谦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既然是你所作,那不就是假的?”
他似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你……你是说,你就是幽谷先生?”
江尚绪转过身,面向景隆帝,躬身道:
“不敢欺瞒陛下,幽谷确实是臣的化名。”
殿中哗然。
只听江尚绪娓娓道来:
“当年,臣年少意气,与好友打赌,抛开江家与探花身份,自己的画作究竟有没有人认可。便化名幽谷,将三幅字画拿到书舍去卖。不料意外被几位老先生看中,一时有了些名气。”
赵允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喃喃道:
“不可能……幽谷先生怎会是你……”
江尚绪没有理他,“那间书舍,是臣名下的产业。前些日子臣做的那幅新作,也是为了悼念亡妻。臣的书房中,也有相应印章。陛下若不信,皆可派人查探。
还有知晓此事的好友,其中两人已过世,只有嵩山书院的山长还在。若非今日这幅画被航儿呈至御前,关于幽谷之名,臣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众人虽然震惊,但仔细想想,这完全说得通。
江尚绪本就是探花出身,诗文书画俱佳,他若说自己是幽谷先生,并非没有可能。
再者这么多年,那间小小书舍,以及幽谷先生能够这么有恃无恐,世人不本就猜测,其身份不凡吗?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侯爷,既然您是幽谷先生,为何中间隔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新作问世?若非那幅《枯荷孤鸟图》再次问世,众人还以为幽谷先生已经……”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当年,长子与家父接连离世,心境大变,此后,再难做出此等画作。”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一些年纪大些的朝臣开始回忆起来,似乎确实如此。老太师和江瑾过世后,便再也不见幽谷先生的新作问世。
那段时间,正是江家最艰难的日子。
至于为何前年又忽然有了《枯荷孤鸟图》,有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嫡次子江琰这些年大有作为,江家重振门楣,江尚绪又辞官致仕,身无枷锁,那股肆意、洒脱,又回来了。
那幅画,是他为悼念亡妻所作,哀恸之余,笔下反而有了新的境界。
景隆帝看着江尚绪,目光复杂。
“国丈,你竟瞒了朕这么多年。”
江尚绪躬身道:
“只是一点文人私趣罢了,实在不敢惊动陛下。”
话已至此,众人哪还有什么不信。
但对于眼前这两幅画,到底哪个为真哪个为假,还有有人提出异议,又或者说,只是想为赵允谦说句话。
“陛下,即便江侯爷便是幽谷先生,那如何就能说吴王殿下这幅是假,江侯爷这幅为真?万一是江侯爷为了——”
吕荃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万一是江尚绪为了陷害赵允谦,故意说自己的是真、吴王的是假呢?
江尚绪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臣方才说过,当年做这幅画时,有一处受了惊扰。那惊扰不是别的事,是犬子江琰,那时才三岁,吵着要找老夫。”
他指了指那处顿挫的笔触:
“画到这里时,恰好跑进来,撞了臣手臂一下,这才在落笔时有些乱了。臣当时有些生气,训斥了他两句。没想到这小子记仇,隔天便又溜进来,趁臣不注意,一口咬在卷轴之上,还咯坏了一颗牙,疼得哇哇大哭。”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景隆帝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那日恰逢陛下来府上,还撞见了犬子哭闹。”
景隆帝回忆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子哭得撕心裂肺,朕还抱着他哄了好一阵子。”
一旁的钱喜也笑道:
“陛下,奴才也记得,那时伯爷才三岁,您抱着他,他还跟陛下哭诉,说爹爹的画坏坏。”
殿中笑声更大了。
江琰坐在席间,面色如常,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再者自己都快四十了,还被陛下当众称作“那小子”。
江尚绪走到画前,将那幅画翻了过来,指着卷轴背面一处不起眼的痕迹。
“陛下请看,这便是当时牙齿咬下时留下的痕迹。小孩子牙嫩,力道不大。”
景隆帝凑近一看,果然,卷轴上有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凹痕,像是牙齿咬过的痕迹。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说话。
至此,再无人有异议。
赵允谦跪了下来,面色灰白。
“父皇,儿臣实在不知……儿臣寻画时,真的找过好多有名之士鉴定,都没有辨别出这是赝品。儿臣是被奸商蒙骗了,求父皇明察!”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淡漠了几分。
江尚绪却先一步说话了。
“陛下,这幅赝品确实做得极其逼真。若非那两处细微不同恰与本臣有渊源,臣即便作为原作,也难以辨认。吴王殿下一时疏忽,没有查探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罢了。不管此画也好,亦或是今后做什么,都要仔细多方查证。记住教训,多动动脑子,也别再被人骗了。”
赵允谦叩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站起身来,退回座位,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景隆帝命人将那幅真迹收好,放回勤政殿。
至于那幅赝品,他看了一眼,正要让人收走,江尚绪却拱手道:
“陛下,这幅赝品能以假乱真,不如给臣,让臣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笑了:
“国丈想要,拿去便是。”
江尚绪又道:
“谢陛下赠画,臣愿再为陛下作一幅画。山水、人物、花鸟,任凭陛下点题。”
景隆帝眼中一亮,笑道:
“那可说定了。朕可等着。”
江尚绪含笑应了。
殿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丝竹声起,歌舞再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只有赵允谦坐在席间,面前的美酒佳肴一筷未动,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
他的画是假的。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万寿节献了一幅假画。
更让堂堂帝王,捧着一幅赝品,在勤政殿宝贝稀罕了三年。
这件事,会变成朝堂上的笑柄,变成他洗不掉的污点。
寿宴散后,江琰跑到父亲马车同乘回府,他实在忍不住了。
“父亲,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尚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你看到的这回事。”
江琰皱眉,“儿子研究幽谷先生画作那么多年,方才两幅画放在一起,竟然也看走了眼。吴王那幅,当真是赝品?”
江尚绪只是轻笑了一下,反问: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看着儿子,江尚绪目光里难得带着几分促狭。
“重要的是,为父是幽谷。为父说哪一副是假的,哪一副就是假的。”
江琰一顿,盯着父亲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的意思是……”
江尚绪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旁从景隆帝那里讨来的所谓赝品,随手丢给江琰。
“给你了,拿去吧。”
江琰接住,满脸疑惑,“给儿子做甚?”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
“拿回去传世。说不定再过上几代人,这幅又成真的了。”
江琰将那幅画放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道:
“父亲,今日这般,可是提前设计?”
江尚绪睁开眼,叹了口气。
“虽然沈家离京,贵妃薨逝,吴王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当年皇长孙满月礼之事,你长姐心中那口气,始终难平。”
江琰也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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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预计还有两章,正文会完结。
大家留言,全部仔细看过。但作者也思考过,不是每个坑都得填,也不是每个人的结局都有始有终,尽善尽美。一些没有提到的,不是那么重要。还有一些,会放在番外做补充。
举个例子吧,海生身世。世泓都猜到了,苏晚意猜不到吗?不尽然。可即便知晓了,也只能在日常对他好。为了名声,她不可能去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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