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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这日,江琰换了便服,提着几个锦盒礼品,与江石一同出了门。马车在百草堂门前停下,进门便是诊堂,药香扑鼻。
两名坐堂大夫正在给病人看诊,药柜前两个药童在抓药,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伙计迎上来,认得江石,笑道:
“石公子您来了。云大夫出门看诊了,谢先生在后院呢,您直接过去就行。”
江石点了点头,引着江琰穿过诊堂,往后院走去。
后院大槐树下,谢无拘正半躺在一个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悠哉悠哉地喝着。
他的面容却仍是那副模样,二十年前初见时便是这般。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只有头发从当初的半白变成了全白。
“哟,稀客呀。”
谢无拘看见江琰,也未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倒是好久没见过咱们江伯爷了。”
江琰走过去,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将锦盒放在石桌上,笑道:
“这两年,谢先生可还安好?”
谢无拘语气随意:
“都好都好,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何事?”
“此番过来,一来是跟云苓姑娘道谢。当年家母身体不好,云苓姑娘时常过府看诊。只是家母病逝,晚辈一直在家守孝,不便过府拜访,故而还未曾亲自答谢。”
谢无拘摆了摆手,“你当年救她一命,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你的恩情。再者医者仁心,令堂身体不好,她作为大夫前去问诊,本就应该。”
江琰笑道:
“话虽如此,但还是得谢。”
他又道:
“二来,听犬子世泓说,前几个月谢先生也一直在灾区奔波救人,还赠了他许多防疫丸药。晚辈也是许久未见谢先生,特地前来探望与感谢。”
谢无拘从躺椅上侧过身来,看着江琰,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如今都已入阁拜相,倒还是一如既往地识礼,老夫倒是没看错人。”
江琰笑意不减,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谢先生没有看错晚辈,那不知晚辈可曾看错过先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江石瞬间变了脸色。
他看向江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公子?”
谢无拘的笑意也滞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他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问道:
“哦?此话何意?”
江琰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
“认识谢先生这么多年,还不知先生师从何门。先生无论在功法还是医术上,都颇有造诣,按说不该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才对。”
谢无拘看着他,坐直些身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倒也并非什么秘密。前朝袁天罡,听说过吧?”
江琰点头,“自然。传闻此人在占卜相术一道颇有造诣。”
谢无拘道:
“其实祖师在医道、武道上也通,只是远不如他的相术有名罢了。当年,祖师曾收下两名弟子,其中一名传授了武意,另一名传授了医术。“
江琰注意到,他称呼袁天罡为祖师,不过他并未出声打断。
“一开始,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武者、医者。只是祖师的指导之法,颇有些不同。你们读书人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习武、学医,亦然。祖师让二人去游历江湖,习武者容纳百家所长,学医者多见疑难杂症,自是不断精进。后来,二人成婚,这便是我谢家先祖。”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自此,后辈子孙开始兼习武艺、医术。每一代都是那个路子,游历江湖,容纳百家所长。本国的学完了,再到西域之外、南疆之外、北疆之外,日本、高丽……每一代子孙在继承前人所学基础上,不断开拓。到如今,也便成了我这般。”
江琰问:
“那为何谢家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谢无拘道:
“我谢家对收徒历来严苛。天赋、根骨奇佳者方可入门,每代不过一两人。且所收弟子,也是为了许配给同辈谢家子,只为保证谢家血脉根骨资质传承。再者,因着喜欢四处游历,救人行事不愿留名,行踪飘忽不定,故而知之者甚少。”
江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令尊令堂难道就没有收徒,为先生寻觅良配?”
谢无拘悠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找了,怎么没找。辛辛苦苦教养了十年,结果还是没有受得住别的臭男人几句甜言蜜语,跟人跑了。”
顿了顿,他又道:
“还有个师兄,可惜其心不正,后来被废了武功,赶出去了。”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所以谢先生一生未娶,是因为放不下敬惠太妃?”
这话一出,江石的脸色又是一变,看向谢无拘,眼中满是震惊。
谢无拘没有看江石,只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急不慢。
“你小子,果然知道的不少。不妨再说说,还知道些什么。”
江琰摇了摇头,“再无其他。正是因为查不到,否则也不会想着来谢先生这里一问究竟。”
“那你知晓此事多久了?”
“倒也没有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差不多六年了吧。”
谢无拘嘿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你这小子,溜滑溜滑的,一点都不实诚。看来这些年,没少派人查探老夫底子吧?可是也一直怀疑,老夫接近你,收这小子为徒,甚至收璎琅为徒,原本就是另有所图?”
江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无拘又问:
“城外二十里庄子,养的那伙人,是你的?”
“是。”
谢无拘点了点头,“倒是培养得不错。”
“先生谬赞。”
谢无拘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算日子。
“差不多六年……让老夫想想,六年前,发生了何事?”
他很快便想通了,看着江琰,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可是那萧元徽告诉你的?”
江琰坦然道:
“先生聪慧。”
“老夫还以为他对师妹有多情根深种呢,没想到临死关口,为了让自家孙女好过些,竟然把老夫给交待了。罢了,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江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晚辈想问,先生当年,可曾为雍王提供过什么助力?”
谢无拘摇头,语气笃定:
“不曾。当年赵望确实来找过我,说师妹被当今圣上母子所害,让我助他培养一批死士。可他什么德行,我一眼便能看透,岂会为虎作伥。再者,师妹临终前,我进过宫。”
他目光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师妹跟我说,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最终疑心她,亲口让她殉葬。她心死了,不想出来。反而是当今太后,那些年其实一直在后宫护着她。所以即便她去了,也不太担心赵望。”
他叹了口气,“可师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野心这么大。”
江琰沉默了片刻,又问:
“先帝那封遗诏,可确实为真?先生可曾见过?”
谢无拘点点头,“见过。里面确实写着,废太子,由赵望继位。不过当年宫变,赵望那封是假的,真的那个,应在当今陛下手中,不知他可曾销毁。”
江琰目光一凝,听对方继续道:
“遗诏原本是先帝交给了师妹,没几人见过。师妹自知赵望资质不够,根本没打算拿出来,以免再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让京城血流成河。可那先帝临终前却又反悔了,剩着一口气,改口让师妹殉葬。”
“当时,老夫确实念着自幼与师妹的情谊,找上赵望。问他可愿习武,他说他是皇室亲王,有侍卫保护。问他可愿学医,他说有太医问诊。既如此,便随他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皇家的那摊子事,谁沾染谁倒霉。”
谢无拘看着江琰,问道:
“这也是萧元徽告诉你的?”
江琰点头,又问:
“那当初将海生、阿月等人抓去试药的那个老道,与先生有何关系?”
“被废去功夫,逐出师门的便是此人。当年老夫不远千里,守在即墨为他们治病,也算是赎罪吧,毕竟是从我谢家传出去的秘术。”
江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如此说来,谢先生似乎对敬惠太妃,并非情根深种?”
“什么深不深的,既然对方无意,我又岂会耿耿于怀?早就跟你说了,是早些年练功出了岔子。当时不知自己能活多久,更不知生出来的孩子是否健全,便想着,孑然一身也挺好。”
他指了指江石,“这不又收了几名弟子,自己的一身本事也算有所传承。”
随即又叹息一声:
“只是多少有些不幸。在医术方面颇有天分的云苓,根骨奇差。根骨不凡的江石,对医术却一窍不通。璎琅那丫头倒是都还行,可嫁入皇室,终究不得洒脱,这一身天赋,也算是浪废了。”
“可先生不是说,谢家最重血脉传承?”
谢无拘无所谓地笑了笑。
“血缘不血缘的,有什么要紧?难不成将来我死了,这小子敢不给我披麻戴孝哭丧?”
江石立马道:
“师父说什么胡话!快呸呸呸!”
谢无拘瞪了他一眼,“呸什么呸?你拿你师父当孩子哄呢?”
江石讪讪地闭了嘴。
谢无拘又看向江琰,“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琰摇了摇头。
谢无拘点了点头,躺回椅子上,“好,既没事了就走吧。”
“改日有空,再请先生喝酒。”江琰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
江石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谢无拘的声音。
“臭小子,接着。”
江石眼疾手快,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一个抛来的小木盒。
“这里面是一颗固元丹,拿回去给你媳妇备着。”谢无拘的声音从躺椅上传来。
“过段时间,老夫还得出趟门,等你媳妇临盆,不一定能赶回来。不过等满月酒,老夫定就回来了。”
江石皱眉,转过身看着师父。
“师父,您又去哪?这么大年纪了,别总往外跑了。”
谢无拘哼了一声:
“臭小子,你管我?没事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去。为师能蹦能跳,能吃能喝,用不着你操心。”
江石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抱拳道:
“那师父,我走了。”
谢无拘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走吧走吧。”
江琰和江石走出百草堂,上了马车。
江石坐在靠近车门处,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盒,看着江琰似乎心有所思,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江琰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江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公子,您早就知道师父和敬惠太妃有关系了?”
江琰点头,“当时瞒着你,也是担心你左右为难。不过至此,此事算是了了,他还是你师父,还是那个谢先生。”
江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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