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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又找上了门。这一回,不是冲江砚来的。
是冲罗十三。
那天午后,医馆来了四个生面孔。不是水龙帮的人,操着外地口音,一进门,就直奔正在劈柴的罗十三。
“罗十三?可算找着你了。”为首一个尖嘴猴腮的,皮笑肉不笑,“汝阳‘赌坊’的旧账,该结了吧?”
罗十三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唰地白了。
—
江砚从里屋出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四个人,是汝阳一家大赌坊派来的讨债鬼。罗十三半年前,在那赌坊里,押了一注大的,输红了眼,签下了二十两的赌契——本想跑一趟大镖,连本带利还上,谁知镖没跑成,连人带钱,栽在了汝水盐枭手里。
这二十两,利滚利,如今,滚成了三十两。
“三十两!”罗十三梗着脖子,色厉内荏,“你们这是抢!当初分明是——”
“当初签了契,按了手印!”尖嘴猴腮把一张皱巴巴的赌契,拍在桌上,“白纸黑字!三日内还清,不然——”
他眼睛一斜,扫过这间小医馆,扫过墙上那块“砚生医馆”的招牌。
“听说罗爷如今有了个能耐弟弟,开着医馆呢。”他阴恻恻地笑,“那这账,弟弟替哥哥还,也是应当。三日内不还,这医馆,我们就拆了抵债!人,也带走!”
四个人,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
罗十三瘫坐在劈柴的木墩上,脸如死灰。
“江砚……”他声音发涩,头一回,在这个弟弟面前,抬不起头,“这事……是哥不好。哥连累你了。”
“这三十两,跟你没干系。哥……哥自己想办法。大不了,哥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江砚打断他。
他捡起那张赌契,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
三十两。这是个能要了人命的数目。砚生医馆开张大半年,刨去给水龙帮的、刨去药本房钱,满打满算,攒下的,也不过几两碎银。
可江砚没多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那是他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下的体己——他原想攒着,做应急的、逃命的盘缠。
不够三十两。
差得远。
—
“哥,”江砚把那点银子,连同自己几样还算值钱的东西,一并拢了,“跟我走一趟。”
他带着罗十三,去了汝阳。
他没去硬拼,也没去求那赌坊。
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他凭着这大半年攒下的、“江先生断事公道”的名声,加上替几个汝阳来的客商写信、断事结下的人情,寻着了赌坊背后一个说得上话的中人,从中斡旋,死磨硬泡,把那滚成三十两的高利,硬生生压回了原本的二十两本金。
第二件,二十两,他还是凑不齐。差着十几两。
江砚咬咬牙,把医馆里那些贵重些的药材、家什,寻了相熟的、信得过的几个镇民和老周这条线上的相识,折价匀了出去,东拼西凑,总算,把那二十两的窟窿,填上了。
赌契,当场烧了。
江砚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卷了边,黑了,化成一片飞灰。
那一把火,烧得罗十三,眼圈通红。他蹲在一旁,粗糙的大手攥成拳,死死抵着膝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弟……这账,哥记一辈子。”
—
回清水镇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日头偏西,两条影子,一前一后,拖在汝水边的土路上。罗十三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着头走。江砚也不催他,手里掂着那个轻了大半的布包——里头的银子,几乎掏空了。
医馆,因为变卖了家当,空了大半,眼看着,又要回到刚开张时那副穷酸样。这大半年的辛苦,一夜回到了原点。
走到镇口,江砚停下脚步。
“哥。”
他转过身,看着罗十三,脸上没有埋怨,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罗十三,不敢直视。
“这赌契,我替你烧了。这二十两,我替你认了。”江砚一字一句,“因为你是我哥。黑松岭上,你拿命护过我。这点钱,换你的命,值。”
罗十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哥,”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替你还一回,十回。我护得了你这一回,护不了你下一回。”
“赌这东西,是个无底洞。今天三十两,明天就是三百两。它能把黑松岭上那个肯为我挡刀的罗十三,一点一点,啃成一个,为了几个赌本,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罗十三浑身一震。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镇口的土路上,对着江砚,重重地,磕了个头。
“弟!哥对天发誓!”他抹着脸上的泪和泥,“从今往后,哥要是再赌一文钱,就让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砚扶起他。
“我信你。”
—
那一晚,罗十三睡得很沉,睡得很踏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江砚却没睡。
他坐在空了大半的医馆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动。
他不是不信罗十三。
他只是想起手札里那句话——“心不正则字反噬”。
笔是这样,人,又何尝不是。
罗十三是条好汉,重情,义气,肯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他这条好汉的骨头缝里,也藏着一点东西——一点对钱财、对“时来运转、一夜暴富”的,贪。
这点贪,平日里,被他的义气压着,看不出来。
可江砚隐隐地、说不清道不明地,觉得,这点贪,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眼下浇不着水,晒不着太阳,它就老老实实地,睡着。
可种子终究是种子。睡着的,不是死了的。
江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责怪自己,不该这样去想一个,刚刚对天起誓、肯为他挡刀的兄弟。
他吹熄了灯。屋里黑下来,前头罗十三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睡得正沉。
江砚闭上眼,那个念头,却没真的赶走。它也跟那颗种子似的,在他心里,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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