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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但国子监名额有限,多为宗室及功臣子弟。你的儿子,朕可以另外安排名师,在驿馆中为他讲学。”月鲁帖木儿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再次抚胸躬身:“臣谨遵圣命。”
朝见结束后,朱元璋单独召见了程壑川。
乾清宫里,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月鲁帖木儿这个人,朕见过他的请安折子,言辞恭顺。他送子入学的诚意,朕不怀疑。但国子监不是谁都能进的,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别的土司也来求,怎么办?”
程壑川斟酌了一下:“陛下做得对。国子监的名额确实不能轻易放开口子,否则后患无穷。”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朕给了他不少赏赐,让他做建昌卫指挥使,按三品官标准发俸禄。你觉得够不够?”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对藩属和土司向来宽厚,给赏赐、给官职、给俸禄,从不吝啬。
但一味给好处,有时候反而会让对方觉得大明好说话。
他想了想,拱手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给的好处已经够多了。但臣觉得,光给好处,不够。”
朱元璋的眼皮微微一抬:“什么意思?”
“月鲁帖木儿今天在朝堂上,腰间的刀没有解下,行礼也未行跪拜。鸿胪寺的官员没有人出声。臣站在下面看着,觉得不是他们没有看到,是他们不敢说,怕说了,显得天朝小气。”
“但正是这些看似细小的逾矩之处,才是最该管的。”程壑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土司入朝,带刀见天子,按《大明会典》明文禁止。他不懂规矩,可以学;如果没有人教他,他就会以为这些都没关系。今日带刀,明日未必不会带兵。臣不是说他有二心,臣是想说规矩立在那里,不是用来摆设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目光在程壑川身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带着认可:“那你觉得,该怎么立规矩?”
程壑川早就想过了。
“臣建议,派人去驿馆,以礼部的名义给月鲁帖木儿讲一讲大明的礼制,语气要客气,但内容不能打折扣。该跪拜的跪拜,该解刀的解刀,该换服色的换服色。讲完之后,再补一份恩旨,加赐一些绸缎、典籍、器具,让他在私下里依然能感受到天朝的恩遇与体面。先让他知道规矩在哪里,再让他知道恩宠在哪里。恩威并施,土司才会明白什么是天朝的体面。”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那你觉得,该派谁去?”
程壑川叩首:“臣愿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去也行。但不能穿官袍。”
程壑川微怔:“陛下的意思是……”
“穿便服去。别让月鲁帖木儿觉得你是去教训他的,就当是去交个朋友。”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他该懂的规矩都懂了。”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乾清宫,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整了整衣冠,朝都察院走去。
到了都察院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素色腰带,心想今晚得翻一翻《大明会典》里关于土司仪制的章节,免得明天去驿馆聊天的时候自己说错了什么,反倒让月鲁帖木儿觉得大明连自己的官员都说不清楚规矩。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公文,空着手去了驿馆。
驿馆在城南,是一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当花期,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程壑川走到门口,向守门的兵丁报了名号,说是“都察院程壑川来访”。
兵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月鲁帖木儿亲自迎了出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织锦袍子,腰间换了一条素色腰带。
“程大人!”月鲁帖木儿快步迎上来,双手抱拳,嗓音洪亮,“快请进!快请进!”
程壑川跟着他穿过前院、中堂,到了后院的待客厅。
厅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月鲁帖木儿引程壑川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动作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大人,这是我们从建昌带来的茶,山野之物,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程壑川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清香回甘,不比江南的龙井差。”
月鲁帖木儿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拱手道:“程大人今日前来,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程壑川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月鲁大人误会了。下官今日来,不是传旨,也不是问话。只是昨日朝堂上初见,还没来得及跟大人好好聊聊。今日恰逢休沐,便过来讨一杯茶喝,顺便陪大人说说话。”
月鲁帖木儿目光微动,但脸上的笑意没变:“程大人客气了。外臣初来京城,正想找人请教天朝的风俗礼制,大人来得正好。”
他把茶壶往程壑川那边推了推。
“大人若不嫌烦,还请多指点指点。”
程壑川端起第二杯茶,低头看着茶汤上浮着的一根细梗,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月鲁大人入朝已经两天了。下官听说大人昨晚在驿馆设了小宴,请了礼部的几位主事喝酒,还让人送了几匹建昌的织锦到户部郎中府上?”
月鲁帖木儿的笑容没有变,但倒茶的手微微慢了一拍:“外臣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人情世故,只是依着家乡的习俗,略表心意。”
程壑川点了点头:“大人家乡的习俗,下官有所耳闻,热情好客,喜欢送礼。这个很好。不过京城这边呢,有京城的规矩。官员之间往来,不能超过一定的礼数。超过了的,御史台是要弹劾的。到时候对方受了弹劾,大人也落个'结交朝臣'的名声,对大人、对收礼的人都不太好。”
月鲁帖木儿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下,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一分:“外臣明白了。”
声音平稳,但眼底那层温和的壳已经裂了窄窄一道缝。
程壑川像是没注意到,继续闲聊着。
“大人这次入朝,随行的族人不少。下官昨儿在街上路过驿馆门口,看到几位穿着土司袍服的年轻人在街边跟人比划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他语气平淡。
“京城人多眼杂,大人还是提醒族人们多注意些。万一被人告到衙门,说'土司子弟当街斗殴',虽然小事一桩,传出去总不好听。”
月鲁帖木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已经听不出笑意了,但语气依然保持着礼数:“程大人……是来给外臣立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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