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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安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两步。土尘还没落定,扬了他满头满脸,他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天杀的畜生!”
“断子绝孙的王八蛋!”,能想到的词全用上了。
可骂了有什么用,人家早跑没影了。
牛车、聘礼、干粮、包袱、连梁大花那根银簪子,全不见了。
路面上只剩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梁大花那颗沾了土的门牙。
梁大花瘫坐在土路上,一手搂着云雅雅,一手搂着云林林,仰天大哭。
“杀千刀的畜生啊——拿了我那么多东西!这让我怎么活啊!啊啊啊啊啊——那是我儿子的聘礼啊!那是我家的牛啊!全没了!”
云雅雅和云林林也在哭,但她俩只敢小声哭就怕再招来什么人。
云淮安也骂了一阵,最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眼窝也陷下去。
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朝云林林冲了过去。
“啪啪!”
两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云林林脸上。
云林林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脸上火辣辣地肿起来,耳朵里嗡嗡直响。
“都是你个扫把星!”云淮安指着她的鼻子骂。
“好好的拉什么屎?啊?都是被你害的!要不是你偏要拉屎,车也不会停,也不会被人家给抢了!那可是你大哥要说亲的东西——全没了!你说!你说怎么办!”
他这是气糊涂了,满肚子的憋屈和窝火没处撒,逮着谁是谁。
云林林撞枪口上了。
云林林被打蒙了,脸肿得老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没敢还嘴,也没敢躲。
梁大花在一旁看着,嘴张了张,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拉住云淮安。
可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邪气顶上来,她也觉得晦气。
要不是这死丫头非要拉屎,车怎么会停?车不停,怎么会被抢?
她的手攥了攥裙摆,最后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吭声,不看。
云雅雅缩在她娘怀里,悄悄伸手抓住了云林林的手指,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
路边的林子里还散着好些流民,远远地看着这一家子又哭又打。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看到抢劫不是什么稀罕事。
也是,这一路走过来,抢和被抢,早就是家常便饭了。没有人打算上前帮忙……
“报官!”云淮安牙咬得咯吱响,“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被抢成这样,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他这话说得硬气,底气倒也真有几分。
他家云子德是举人老爷,在县里是挂了号的。
果然,到了县衙,一听是举人老爷的家里人被抢了,衙役们倒也没敢太敷衍,客客气气地请进去。
县太爷露了个脸,蹙着眉头听完经过,当场拍了惊堂木。
“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快跟着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务必把罪犯拿住!”
两个捕头应声出列,腰刀哐当哐当地跟着云淮安去了。
到了那条官道上,两个捕头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又看了看路边被踩倒的草丛,走到林子边上往里探了探。林子里除了几坨新鲜牛粪和散落在地上的喜饼碎渣,连个鬼影都没有。
其中一个捕头拿出纸笔,照例问了时间、地点、被抢物件、歹人相貌,一一记在纸上。
记完了把纸往怀里一揣,拍了拍云淮安的肩膀:“先回去等消息吧。有信了衙门会派人知会你。”
云淮安看他们这就完了,急得不行,“两位官爷,你们……你们在找找啊,我那么多东西呢!还有我的牛车。”
那可是足足花了他二十两银子置办的呢……
“而且我长子是举人啊!你们不能这么糊弄我!”
一个捕头立马不乐意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怎么糊弄你了!”
另一个捕头赶紧拉住他,好声好气的对云淮安说。
“老哥,真不是我们不尽心。你也瞧见了,这两日流民的案子摞起来比案卷架子都高,光今天一天,抢劫打砸的案子就报上来好几十起。流民漫山遍野都是,抢完就跑,往哪个方向窜的都有,上哪儿抓人去?”
“就是啊,就因为你家有个举人老爷,我们才跑这一趟……”其他的不言而喻。
云淮安听了这话,虽然不服气,也只能认命。
可事情还没完,他儿子云子德还在刘员外府上等着呢。
云子德在刘府里待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爹娘愣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心里越来越焦急,脸上那副斯文得体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跟刘员外说话的时候,人家问一句“令尊令堂可快到了吧”,他就得笑呵呵地答一句“快了快了,路上有点耽搁”,心里却把他爹骂了八百遍。
实在等不住了,他寻了个由头从厅里退出来,疾步走到府门口往外张望。
巷子口空荡荡的,他正纳闷,余光忽然扫到街角缩着几个人影。
定睛一看,那不是他爹娘是谁?
云淮安缩着脖子站在街角,袍子下摆撕了个大口子,脸上还有一道干了的血印子;梁大花披头散发,门牙豁着,怀里搂着两个头发乱成鸡窝的闺女,一家四口活像逃难来的。
云子德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压低嗓子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副模样?车呢?聘礼呢?”
云淮安唉声叹气地把路上的事又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云子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全部听完,已经是一脸的铁青。
“全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梁大花点了点头,门牙豁口里漏出一声哭腔,还没来得及哭就被云子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是在人家员外府门口,哭不得。
云子德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的汗把袖子都洇湿了。
可他能怎么办?
刘员外还在里头坐着,这门亲事是他好不容易攀上的,今天要是放了鸽子,往后就别想再登这道门。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了转,一咬牙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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