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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染将手中的水碗搁在桌案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右手顺着她腰侧的锦带缓缓收紧。习武之人的手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擦过细腻的锦缎,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是腿软,还是心里在打别的盘算?”
顾墨染手指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梦久柠眼眸低垂,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红线,却固执地没有退后半寸。
“求王爷怜惜……”
顾墨染没再说话。
掀开长袍,一把将怀里的女子横抱而起。
大步跨过屏风,直奔内室那张宽阔结实的红木拔步床。
轻纱曼落,床板发出极轻的摇曳声。
……
此时此刻,书房外头的屋脊上方。
细碎的夜雨早停了,瓦片上挂着一层水汽。
一道精瘦的身影正趴在斜角的主梁上,嘴里横咬着一根细木炭笔,两只手紧紧拉着一根牛皮软尺,整个人挂在屋檐下,活像一只灵巧的大壁虎。
甄媄梨原本正在用炭笔记录这处承重柱的角度,耳朵却冷不防捕捉到了底下内室传来的衣料窸窣声。
她身子猛地僵住,炭笔差点从牙缝里掉下去。
慢慢地将脑袋往雕花气窗旁边挪了半寸,顺着窗格的暗缝往里一瞧。
床榻前,一件月白色的外裳正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
甄媄梨眼珠子瞪得滚圆,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手忙脚乱地把牛皮软尺卷巴卷巴塞回怀里。
她从皮囊里摸出一卷压得发皱的羊皮册子,就着檐角那盏昏暗的灯笼光,用炭笔在上面刷刷飞速记录起来:
“三更二点,大理梦氏入内室验榻。”
“此女骨架极轻,底盘过窄,属于极脆弱之薄板架构。反观逸王力沉如精钢绞盘,双向受力测试之下,极易造成局部构件受损变形。”
甄媄梨写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头又补了一行字:
“严重建议苏管账明日往榻上多加两床八斤重的新花棉褥子。”
合上羊皮纸,甄媄梨像只受了惊的松鼠,手脚并用顺着廊柱哧溜滑了下去,踩着草鞋一溜烟消失在夜雾里。
……
三日后。
京城,太极殿。
天色尚未大亮,整座皇城笼罩在一层阴郁的白霜之中。
九龙金柱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地龙散发的燥热混着百官朝服上的熏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自打皇帝吐血中风、偏瘫在榻,太子顾墨渊又被锁后,这太极殿的朝会已经停了月余。
新年伊始,朝会重开。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本用黄绫紧紧包裹的八百里加急奏折,被内侍重重呈放在紫檀御案的正中央。
经陈德海展开宣读后。
站在前列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
他整了整头上的冠,宽大的袍袖一甩,朝着龙椅的方向深深作揖,随即转过身,声音尖锐高亢:
“诸位同僚且看!这是逸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逸王顾墨染,意图无旨擅自调动剑南道府兵,
更在折子里大言不惭,声称要跨界捉拿安阳倭寇,还要接管齐鲁防务,借着所谓倭患的由头图谋兵权!”
他下巴高高扬起,脸上的法令纹紧紧绷起,字字诛心。
“大衍祖制,藩王无天子明诏,擅自跨州调兵者,形同谋逆!
安王虽卧病,安阳自有朝廷设立的都尉与守备大营,齐鲁亦是,何须他一个偏安西南的闲散亲王指手画脚?
此乃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几名期待皇帝暴毙,太子顺利继位的,东宫残余势力文官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这管的也太宽了。”
“有了剑南道兵权还不知足?”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这安王也是个不成器的,还不如让太子……”
殿内响起一阵阵压抑的议论声。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骂,骤然在空旷的大殿内爆响开来。
文官队列最前方的苏丞相一步迈出,花白的胡子因暴怒而剧烈颤抖,右脚穿着的厚底朝靴重重踏在金砖地面上,震得腰间的玉佩一阵乱响。
他指着御史大夫的鼻尖,吐沫星子几乎喷了对方一脸:
“张口祖制,闭口谋逆!
你这双招子若是瞎了,老夫现在就叫殿前侍卫把你抬出去抠了!”
御史大夫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退了两步,颤声道。
“苏相!金殿之上,休得口出污言秽语!”
“老夫骂的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软骨头!”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这里还有安王的血书!
倭国与新罗的暗探,拿着吃人骨髓的毒丸,逼着我大衍的皇子割让两处海港!
要在咱们自家的海防要地上驻扎蛮夷兵船!”
“倭人其心如虎狼,毒药已经散进市井,他们要的是断我大衍的海门,绝我汉家儿郎的后路!
此毒丸若真在大衍全境散开,我大衍儿郎危矣!”
苏丞相胸膛剧烈起伏,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朝文武。
“东南门户危在旦夕,安王在血水里咬着牙不肯卖国,逸王在西南提刀欲平外患!
两位皇子为了大衍视死如归!
可到了你这腐儒嘴里,反倒成了不成器的,成了谋逆之举?
照你的意思,非得等倭人的战船开进大清河,把刀架在你全家的脖子上,
你才肯慢吞吞翻开你的大衍律例,给他们念几句仁义道德不成?!”
殿内鸦雀无声。
几个方才还低声附和的官员,纷纷把脑袋缩进了朝服领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相此言,未免太过偏激。”
户部一名侍郎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声音发虚。
“海防虽重,可如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北境战事吃紧,
若再向倭国开战,如此大动干戈,这粮饷开支从何处来?
倭人不过几艘海盗小船,派沿海卫所围剿便是,何须让逸王劳师远征……”
“闭嘴!你个狗娘养的!
战前轻敌是大忌!
已到存亡之际,谁还敢拿大衍的海门做局,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垫桌脚!”
队列另一侧,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尉林震山冷哼一声,大步跨出。
他身形魁梧,一身重甲虽未披挂,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滔天煞气,压得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视线落在户部侍郎脸上,直看得对方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剑,杀意凛然。
“逸王若肯带兵去平倭,老夫头一个给他开道!
谁要是敢在后头卡粮草、扯后腿,
老夫手里的天子剑,先饮了他的血!”
反战派的几名官员还想硬着头皮上前辩驳。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亢尖细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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