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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的紫毫笔悬在半空,墨汁坠在公文边角,洇开一团墨迹。顾墨染抓起沉香木匣里的大印,重重按在朱砂泥中。
“啪!”
赤红的逸王大印落在请战书的末尾。
“福伯。”顾墨染将笔扔在笔搁上,抬头看向门边垂手而立的老管事,“换最好的脚力,八百里加急,最快速度送进京城。”
福伯躬身接过封好的密件,双手托在胸前,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暖阁。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拓跋莽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宽厚的肩膀上带着外头的潮气,粗声粗气地抱拳。
“王爷,城外工坊的两个百人队全给薅起来了,炉子已经生上火,这会儿正往模具里倒铁水呢!”
“把库房里剩下的精炼硝石全拉过去。”顾墨染走到墙边挂着的大衍舆图前,手指敲在安阳与登州之间的狭长官道上。
“伏火雷不求做工好看,引线要浸足油,外壳用粗铁生铸,十日内本王要见到两千枚装箱。”
“末将领命!谁要是敢偷懒打盹,老子拿马鞭抽脱他的皮!”
拓跋莽咧嘴应下,转身大步跨入夜雾之中。
药房后堂。
炭盆里的红萝炭烧得发白,药香与血腥气混在一处,有些呛鼻。
沈灵儿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银制小刮刀,顺着那块带血的粗羊皮边缘,一点点将干涸的暗褐色血粉刮入白瓷小碟中。
她低着头,发间插着的两根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桌案侧面摆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沈灵儿放下刮刀,用竹镊夹起银针,将针尖在旁边滚烫的药茶里烫了烫,随即探入那碟血粉之中。
针尖刚沾到粉末,原本锃亮的银色迅速化作一片浓重的黑,伴着极轻的一声脆响,银针前半段竟硬生生断成了两截,落在青砖地上。
沈灵儿唇角抿紧,眼皮跳得厉害。
“怎么说?”
顾墨染迈进药房,停在她身侧。
“这是海外传来的邪毒,专吃人的精血与髓气。”
沈灵儿把残针夹起来,搁在瓷盘里,声音带着几分沉闷。
“这药吃下去头几回力大无穷,可毒根扎进心脉,一日不断便一日啃噬骨肉。
想要彻底拔除,除非用我爷爷那九转回阳针护住周身大穴,再用猛药生刮出毒素,
否则强行断药,七日内必定心脉爆裂而亡。”
顾墨染低头看着那截发黑的断针,眼神沉了沉。
“沈老在京城,还要照看父皇,远水救不了近火。”
“你想救你皇兄?”
“谈不上想不想,只是他不能现在死,否则,大衍乱子更大。”
正在此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梦久柠端着一盆刚打来的滚水站在门槛外,月白色的裙摆被门框擦了一下,指尖停在铜盆边沿,盆里的热水随之荡开几圈细纹。
她抬脚跨过门槛,将铜盆稳稳搁在洗药的条案上,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顾墨染。
“要不我来试试?”
“大理王室里,有一味秘方叫枯木逢春散。”
药房内顿时静了下来,连炭火噼啪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灵儿猛地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枯木逢春?那是用五步蛇胆与七叶乌头同炼的霸道虎狼药,喝下去能把周身血脉彻底封死三日,
毒虽能被硬生生逼出体外,可人的经脉也……”
“沈姐姐说得没错。”
梦久柠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着。
“服药者,往后再不能提刀动武,连重物都挑不起,而且……至少折损十年寿命。”
沈灵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废掉一身功夫,还要折寿十年,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藩王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墨染站在原处,视线落在梦久柠脸上。
看了她三息的时间,面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你来熬。”
说完,他转身走向外头的长廊,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挂在廊柱上的炭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我已请旨出战,为得齐鲁兵权,会谎称你此番中毒,是被倭人装中原郎中所设计,以免通倭之嫌。
解药在此……
死,或者废。
皇兄自己选。”
字迹凌厉,毫不拖泥带水。
……
三更天,王府后宅的书房内。
紫铜手炉里的热气渐渐散去。
门扉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苦味。
梦久柠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颗用白色蜂蜡彻底封死的圆滚药丸和一盏茶。
她换下白日里那身规整的大理王服,穿了一身极其轻软的云水纹软纱长裙。
腰间束着一根三指宽的青色织锦带,将原本就曼妙的腰身收得极细,领口微微散开少许,露出纤长的脖颈和一小片细白的锁骨。
“王爷,药已封好,蜡壳涂了三层。”
梦久柠走到宽大的书案旁,将木盘放下。
顾墨染正坐在黄花梨大椅上翻看剑南道的府库册子,闻言抬起手,将方才写好的字条封好。
“来人!”
门外的暗卫立刻闪身入内,用油布包好蜡丸与字条,束在胸口,抱拳后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梦久柠端起茶水,缓步走到顾墨染身侧,低声道:“王爷累了半宿,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不知是裙摆太长,还是地面有些滑。
她走到顾墨染膝前时,右脚脚踝极其自然地歪了一下。
“呀……”
一声轻微的惊呼从她唇间溢出。
手中的瓷碗险些脱手,梦久柠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折的柳枝,软软地朝着顾墨染宽阔的怀抱里栽了下去。
顾墨染左手在半空中一捞,精准地握住了飞出去的瓷碗,碗里的温水连半滴都没有洒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顺势向前一揽,稳稳托住了梦久柠倒下来的身子,手掌直接扣在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上。
温香软玉入怀。
薄薄的软纱根本挡不住底下的滚烫体温,女子身上特有的山茶花暗香混着草药的微苦,直往顾墨染鼻端钻。
梦久柠伏在他胸膛前,两只手下意识地抵在男人的肩膀上,鬓边散落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莹润的脸颊侧面。
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顾墨染的脖颈处。
“王……王爷恕罪。”
梦久柠声音细若蚊蚋,尾音还带着几分轻颤。
“方才在药房守着文火熬了两个时辰,心神耗得太狠,腿有些发软,没站稳当……”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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