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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根调阅的手续在预备庭之后第三天正式批了下来。苏清欢拿到内务堂盖章的调阅许可时,刘叙白正蹲在客院的水渠边磨剑。她站在石阶上,隔着几棵松树喊了他一声,手里扬了扬那份盖着三枚朱红大印的文书,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罕见地浮着一丝松快。刘叙白把剑往剑鞘里一插,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石阶,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宋秋石的副署、执法堂的调阅令、韩百川的亲笔签章,三枚印一个不少。存根可以调了。
“明天一早去封印阁。”苏清欢说,“你跟我一起。”
第二天清晨,两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峡谷溪桥,朝中峰内务堂封印阁走去。封印阁在中峰背阴面,是一栋全部用青石砌成的三层石楼,没有窗,只有一道仅供两人并行的窄门。守门的执事验过调阅许可,又用灵识扫了一遍两人的身份牌,这才让开身位,领他们走进石楼深处。封印阁内寒气逼人,四壁全是直达天花板的铁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编号封存的玉简和纸质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液和旧纸的混合气味。
筑基丹的签章存根编号清晰,位置在二楼靠里的铁木架上。执事查了半炷香的工夫,从架子上捧下一个扁长的铁木匣,放在查验台上。匣面上贴着的封条完好,封印阁的归档章也清晰可辨。苏清欢在执事的监督下揭开封条,打开匣盖。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七八页泛黄的粗纸——正是筑基丹从药库出库到炼丹房炼制再到送药人签收的全套流程记录。她翻到炼丹房配药签章的那一页,纸上落着一枚端正的朱砂小印,印文是“孟良”。孟良的签章附近还该有一栏“药库经手人”的签章,按流程应该是管事徐克俭亲自签的。但那一栏是空的。不是签章模糊、不是墨迹褪色,而是从一开始就没人签过。更蹊跷的是,批注栏里本该用回墨印泥加盖的药库出库钤印,用的却是普通朱砂印泥。回墨印泥是画梅宗内务堂专供药库使用的防伪印泥,含有灵矿粉,印章盖上去会沁入纸面,无法刮改,也无法用寻常手段伪造。普通朱砂印泥虽然颜色相近,但没有灵矿粉成分,从内务档案的角度来看,这种印泥盖出来的钤印根本不合规。
刘叙白凑近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这份存根被人动过手脚——而且动得很巧妙。不是事后涂改,而是在原始签章环节就故意留了白、用了不合规的印泥,让最关键的那一栏在法律意义上始终悬空。一条悬空的存根,可以作证,也可以不算数。在庭上能有多大的证据效力,全看主持审理的人怎么解释。
“执事师兄,这份存根在归档之后,还有没有人调阅过?”苏清欢的声音很冷静,但她握着匣盖边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
执事翻了翻登记簿,摇了摇头:“没有正式调阅记录。这份存根自归档以来,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申请调阅。”
没有正式记录。刘叙白和苏清欢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没有正式记录不代表没人碰过。封印阁有规矩,但规矩是人守的。能在归档之后不留痕迹接触存根的人,至少是内务堂内部的人。而内务堂首座宋秋石,三年前是寒潭谷出身。韩百川摆在桌面上的配合姿态,是把功夫做在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而真正该留的底牌,早在两年前归档的那一刻,就被留了白。
苏清欢把存根原件仔细收回匣中,让执事在登记簿上注明“签章缺失、印泥不合规”的字样,然后盖上封印阁的见证印章。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语气平稳,甚至还对执事道了声谢。但刘叙白注意到,她把匣子夹在臂弯里的时候,指节比平时用力得多,指腹都压白了。
走出封印阁,晨光正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把中峰的青石广场照得刺眼。苏清欢站在石阶上,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寒潭谷。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刘叙白太了解她了——她越是生气的时候话越少。
“徐克俭。”苏清欢开口了,只说了三个字。
刘叙白点了点头。药库出库那一栏该签的名字就是徐克俭。签章留白,说明徐克俭当年根本就没签过字。没签字意味着那份筑基丹在出库环节就没有走完正规手续,本身就存在违规嫌疑。而现在,徐克俭是最后一个能还原出库流程的活口。韩百川把他从北线调回来之后,他被软禁在寒潭谷外门执事院,名义上是配合审查,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让陈砚和阿木轮流盯着执事院外围。”刘叙白把剑柄往肩上靠了靠,语气平稳,“不管徐克俭自己愿不愿意开口,至少要让韩知渊知道——这条线,我们也在守。”
苏清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小心”,只是微微颔首。
当天下午,刘叙白和陈砚在医舍后门的柴房里碰了个头。陈砚的左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握力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出剑,但日常活动已经完全无碍。他蹲在柴房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执事院外围的简图,标注了前后门的位置、轮值弟子的换岗时间、以及徐克俭每天早晚各一次被允许出来透气的那小半个时辰的路线。
“他住执事院东厢最靠里的一间,窗户对着围墙,围墙外面就是公共区域的杂役宿舍区。”陈砚把树枝点在围墙上,“如果他想往外传消息,这是最可能的路线。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围墙,连出来透气的时候都是低着头走路,不跟任何人说话。”
“害怕还是装傻?”
“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一个事——他每次出来透气,身后都跟着一个寒潭谷的外门弟子。名义上是陪同,实际上就是押送。那个人跟得很紧,几乎是贴着走,徐克俭连停下来系个鞋带都会被催。”
刘叙白盯着地上那幅简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韩知渊对徐克俭的看守比想象中更严密。这种严密反过来证明了徐克俭确实知道些什么,而且那些内容足够致命。
“继续盯。”他把简图用鞋底抹掉,“不用做什么,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就行。”
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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