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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我父亲。”我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尽头那片刺眼的晨光里。
身后的门没有关上。郑建国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急促:“沈逸!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会告诉我。”
我转过身,看着郑建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多年的犹豫。
“你父亲——我是说顾北辰——他三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郑建国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我这里,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等你。”郑建国说,“他说,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他会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我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关键词。顾北辰的老地方是哪里?他的实验室?他的办公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有说具体是哪里吗?”我问。
郑建国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老地方’三个字。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对顾北辰的了解,仅限于他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仅限于他作为犯罪心理学教授的那一面。他的“老地方”,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我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脑子里快速运转着。
老地方。顾北辰的老地方。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老地方”设在哪里?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他的实验室。”我说,“他在大学里的那间实验室。”
郑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实验室是他的教堂,犯罪是他的祷告。如果他要等一个人,他一定会选在他的教堂里。”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郑建国:“杜国威那边,麻烦你帮我盯着。如果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郑建国点了点头:“我会的。”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郑建国的脸和那片晨光一起关在了外面。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晴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顾北辰在哪了。他在地大老实验楼。”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地大,老实验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地大有两个校区,老实验楼在哪个校区?”
“本部。”我说,“就是那个废弃的实验楼,在校园最里面。”
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
我靠在后排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郑建国说的那句话——“他在等你。”顾北辰在等我。他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他。因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因为他了解我,因为他知道,当我知道真相之后,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找他当面对质。
出租车在四十分钟后停在了地大本部门口。我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校园。
地大的校园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手里拿着早餐和课本,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穿过主路,绕过图书馆,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朝校园最深处走去。
老实验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积满了灰尘。这栋楼在五年前就被废弃了,因为新的实验楼建成之后,所有的设备都搬了过去,这里就成了一座空壳。
我走到楼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楼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纸箱。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我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顾北辰!”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没有人回答。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然后朝楼梯走去。木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塌掉一样。我走上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熟悉的笔迹——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坐下,按下播放键。”
我放下纸条,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录音机里已经放好了一盘磁带,按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喇叭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和我在法庭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沈逸,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画师系统的故事。”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磁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画师系统,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种思想。一种关于‘完美犯罪’的思想。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研究生的时候,我就开始研究这个课题。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把这个理论体系变成了现实。”
“画师系统的核心,不是犯罪,而是选择。每一个加入画师系统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选择成为画师系统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认同我的理念——犯罪可以成为一门艺术,而艺术需要观众。”
“你是我的儿子,沈逸。你继承了我的天赋,也继承了我的命运。但你没有继承我的选择。你选择了成为警察,选择了站在正义的一边。我不怪你。相反,我为你感到骄傲。”
“因为你证明了,画师系统的理论是正确的——选择,才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
磁带继续转动,喇叭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毁掉画师系统。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做到。但在我告诉你画师系统的全部秘密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台还在转动的录音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按下暂停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校园。
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我转身走回桌前,按下播放键,对着录音机说了一句话:
“我准备好了。”
磁带继续转动,喇叭里传来顾北辰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多年的释然: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画师系统的全部秘密,都藏在一个地方——城南监狱,地下二层,档案室D区,第7排,第3个档案柜。那个档案柜里,有一份编号为20081015-02的档案。那份档案里,记录着画师系统从创立到现在的全部成员名单,以及每一次‘作品’的完整记录。”
“去拿吧。把它公之于众。让画师系统彻底终结。”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磁带播放完毕,录音机自动停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台沉默的录音机,感觉眼眶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顾北辰。我的亲生父亲。画师系统的创始人。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背叛自己的作品,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我拿起录音机,把它装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老实验楼,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但我没有抬手遮挡。
因为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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