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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汴京城元宵佳节的灯火渐次亮起之时,四方馆中暗流涌动、各方使臣各怀鬼胎的戏码,辛缜却是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李元昊因为得知了他的存在而道心崩溃、魂不守舍,也不知道耶律宗允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越打听越是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正坐在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空白纸,手中拈着一支笔,陷入沉思。
军校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三百一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到位,曹平昨日又来禀报,说学员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做了几天恢复性操练,精神头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正式开课。
这些正是期待着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大老远地被选拔到汴京来,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若是迟迟不开课,这股劲头凉下去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辛缜心里有数,打算这便动手,将军校的具体课程从头到尾地设计出来。
他要培养的不是寻常的兵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低级武官。
那些老派的将门子弟,自幼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耳濡目染、口口相传,学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经验,打仗全凭个人勇武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勇武固然要紧,但经验这种东西,人走茶就凉,一个老将倒下,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带进棺材里去了。
辛缜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变成可以传授,可以复制,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是一批既能在前阵亲自带队冲锋,又能在後方看懂军令文书、能计算粮草重、能调度大队人马的军官,放到後世,这些人就是军队的基层骨干,是战场上真正撑起一支军队的脊梁。
而这些人以後也会不断的往上走,让整个军队不断的规范化。
他铺开纸张,先在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军校课业总纲。
然後笔锋一转,开始逐条往下写。
他写得并不快,每写几条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西北军中的实际情况,再想一想这些学员将来的出路,反覆斟酌之後才落笔。
首先,要想练兵,先要练人。
这些学员来自三教九流,有寒门出身的子弟,有阵亡将士遗孤,也有从各军选拔上来的年轻锐士。
他们脾性不同,习性各异,有的在军中厮混久了沾了一身散漫习气,有的没读过几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若不先把他们的筋骨打磨一遍,不先把规矩立起来,後面的课业教得再好也白搭。
辛缜在第一栏里写下了「队列操练」四个字。
队列操练,一日两场,晨起一场,午後一场,每场一个时辰。
内容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齐步跑步、列队看齐开始,逐步过渡到队形变换、方阵行进、步调协同。
队列训练的目的不在於花架子,而在於纪律和服从。
几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听着同一个号令做出同一个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所有人步调一致、浑然一体为止。
习惯成自然,时日久了,听到号令便条件反射般地去执行,这便是在每一个人身上刻下的服从本能。
放到战场上,这几百人便是几百把听从统一号令的刀,指哪打哪,绝不会因为犹豫和迟疑而贻误战机。
第二栏,他写的是内务条令。
内务条令不只是叠被子、摆物件、打扫号舍那麽简单。
每日清晨起床後,每名学员必须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号舍内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刀枪挂在左手边,脸盆搁在右手边,鞋履并列放在床脚,多一样不许有,少一样不许少,歪了斜了都有惩罚。
每铺的铺长每日早晚两次检查铺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不合格者,全铺通报,铺长连带受罚。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的军营,帐篷里酒气熏天,刀枪随处乱扔,鞋袜被褥混成一堆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有什麽精气神?
他就是要通过这套日常琐碎的规矩让学员们明白,约束和秩序是军人的底色,做到了这些,才谈得上其他。
接下来的课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辛缜将第三栏命名为战术讲习,下面又细分了好几个子项。
识字和文书,这是最基础的第一关。
每日安排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教识字、读军令、写简单文书。
教材不用什麽经史子集,直接从枢密院的旧档中挑出几十篇典型的军令、塘报、粮草调拨单,编成册子,让学员们照着认、照着读、照着写。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赋,但至少要能做到三件事:看得懂上级发下来的军令,写得出简明扼要的军报,算得清本部人马的粮草数目。
这三件事,放到後世或许不算什麽,但在大宋的军队里,能做到的基层军官连三成都不到。
旗号金鼓,这是第二关。
辛缜深知,在没有无线通讯的战场上,指挥大队人马靠的就是眼耳两道,眼睛看旗号,耳朵听金鼓。
不同的旗号代表不同的命令,向左向右、前进後退、合拢散开,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旗语。
金鼓号角同样如此,进军擂鼓、收兵鸣金、紧急集合吹角,各有各的规矩。
这一门课必须在操场上实地教学,学员们分成数组,一组负责发令,一组负责识别,反覆演练直到烂熟於心。
阵型阵法,这是第三关。
辛缜列出了北宋军队中最常用的几种基本阵型:鱼鳞阵用於进攻,前锐後厚,如同鱼鳞层层推进。鹤翼阵用於包抄,两翼张开向敌侧後迂回。方圆阵用於防守,步军在外结成密集枪阵,骑兵居中随时反击。以及适用於大兵团作战的雁行阵、长蛇阵、箕形阵等。
每学一种阵型,学员都要到操场上实际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在这个阵型中的位置在哪里、任务是什麽、旁边是谁、前面是谁、後面是谁。
阵型不是死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他鼓励学员们在掌握基本阵型後互相攻防演练,一方布阵一方破阵,胜败之後复盘总结,把死阵法变成活脑子。
地形地利,这是第四关。
这一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必须拉到城外去上。
山地怎麽打、平原怎麽打、渡河怎麽打、守城怎麽打、攻城怎麽打,每一种地形都有不同的打法。
辛镇打算在後几个月中,分批带学员到汴京城外的山丘、河滩、密林中进行实地教学,就地取材,因势利导,让学员们亲眼看看什麽叫做「居高临下」、什麽叫做「背水一战」、什麽叫做「隘口设伏」。
不亲眼看过,光是纸上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兵种协同,这是第五关。
步军怎麽跟骑兵配合,弓弩手怎麽掩护刀牌手,攻城时楼车和冲车怎麽互相掩护,野战炮车布置在什麽位置才能既打到敌人又不伤及己方一这些都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次步骑脱节导致溃败的惨剧,也见过弓弩手和步兵配合默契、将西夏铁骑射成刺蝟的好仗,他要把这些经验都写进教材里去。
粮草辎重,这是第六关。
这是最不起眼却最重要的一门课。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营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匹马一天要喂多少草料,行军时辎重车队的行进序列应当如何安排,粮道被敌军切断时应当如何应急,这些看似琐碎的帐目和调度,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
辛缜特意将这一门单独列出来,又细分为粮草计算、辎重调度、後方保障三个子项,每一个子项都有专门的教材和实例。
有了这些基本的战术素养之後,辛缜又在第四栏写下了「指挥统御」四个字。
这一栏的内容不再是基础技能,而是将才的进阶之道。
情报侦察就是如何派斥候、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分辨真假情报。
战场决策则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督战激励就是如何在战前动员士气、如何在战中稳住阵脚、如何在战後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辛缜特意在这一栏的末尾加了一条「将门知识公开」,道明这是历代将门世家秘不示人的家传兵法、选将用人之道、练兵诀窍都整理出来,编成公开的教材,教给每一个学员。
那些将门垄断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他就是要用这一门课把它敲个粉碎。
最後两栏,他写的是「军法条例」和「实战演练」。
军法条例详细讲解大宋禁军的军法条款,包括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贪生怕死斩,临阵脱逃斩,泄露军机斩,抢夺民财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他要用这门课在学员们心里刻下一条底线:军法如山,触之即死,绝无通融!
至於实战演练,则是把以上所有课业的成果拢在一起,定期组织全学员规模的对抗演习,红蓝双方真刀真枪地较量,教头们担任裁判。
打完仗之後全员集合复盘,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糟、谁犯了什麽错误、哪一队的阵法出了什麽问题,当众讲评,不留情面。
辛缜写完这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心中暗自点头。
这套课业体系虽然还只是个草稿,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到战术技能,再到指挥统御,最後以实战检验收尾,环环相扣,由浅入深。
当然,时间摆在那里,前後不过半年的训练周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讲深讲透。
不过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这批学员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带兵打仗能力,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框架图,心里有一颗能够继续生长的种子,就够了。
有心的人自然会根据这些进行不断的深化,师傅已经带进门了,之後的如何提升他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怕的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
至於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过,框架搭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教才行。
课程定下来之後,摆在辛缜面前的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讲师从哪里来?
这三百一十名学员,分成十二个铺,每个铺都要配专职教头负责日常操练和督导。
而那些专业课程,包括战术讲习、阵型阵法、粮草计算、情报侦察,需要有真才实学、有实战经验的人来讲授。
他自己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韩琦和范仲淹倒是答应过会来讲几堂课,可这两位宰执日理万机,撑死了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做一次大课讲座,日常教学是指望不上的。
至於几位博士,经史子集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到战场上怎麽布阵、怎麽算粮草、
怎麽派斥候,他们未必比那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更管用。
辛缜琢磨了一番,决定从枢密院以及京城的主要军事机构中选拔讲师。
枢密院本身就有不少从边镇调回来的老将,三衙中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里面更是藏龙卧虎,有不少打过仗、带过兵、如今因年老或伤病退居二线的军官。
这些人论品级或许不算太高,论学问或许比不得翰林学士,但他们有一肚子真刀真枪换来的经验,有书本上学不到的战场直觉,正是军校讲师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要让这些在衙门里养老的军官们愿意到军校来教书,光靠一纸调令是不够的。
这些人辛辛苦苦在边镇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调回京城吃碗安生饭,你让他再去操场上风吹日晒地训练一帮半大小子,人家凭什麽答应?
辛缜深知其中关节,提前便拟定了一套奖励措施。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条:凡经选拔担任军校讲师者,每月额外补贴俸料钱五贯,另支禄米两石,由军校专款拨付。
授课满一学期,经考核评优者,其考评记入本人考课档案,与磨勘迁转直接挂钩。
换句话说,在军校教得好了,将来升官时优先考虑。
每学期结束後,学员集体评课,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讲师,由枢密院出具嘉奖文书,颁给「军校优教」银质奖章,并优先获得外放实缺的资格。
此外,凡参与军校授课者,本人及直系子弟可优先入学军校下一期。
这几条奖励措施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曹平把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枢密院各房以及三衙下属机构的军官们便纷纷前来报名。
报名的人远比辛镇预期的要多,有在西北和河北边镇打过仗的老军校,有主管过粮草调度的度支吏员,有在三衙训练新兵多年的训武官,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後闲居京城的老将军听到消息後也差人来报了名,说不要俸禄,就想去军校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战事。
曹平将这些报名者的履历一一收了上来,在辛缜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辛缜让人对这些简历进行初步筛选,筛掉那些履历模糊、经历可疑的,筛掉那些在任上有过严重过失的,筛掉那些虽然资历够老但性情暴戾、不适合教导年轻学员的。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三十余人。
面试是辛缜亲自来做的。
他在承旨司旁边的偏厅里摆了张长桌,让曹平把通过初筛的人按排序一个个请进来。
每个人进来,辛缜也不多寒暄,先让对方简单说说自己的从军经历,打过的仗、带过的兵、最得意的一仗是怎麽打的、最惨痛的教训是什麽。
在对方讲述的过程中,辛缜便已经能从言谈举止间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沉稳还是急躁,踏实还是虚浮,有没有带过兵的底子。
他还会随口抛出几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一营步军渡河时遇敌突袭,你当如何处置」「行军途中粮道被断,主将又不在营中,你身为副将能做什麽」,看对方的反应和思路。
这轮面试下来,三十余人又被筛掉了一半。
辛缜最後挑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人里头,有八个是在西北和河北前线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老军校,有四个是长期在三衙负责新兵训练的训武官,还有三个是曾经主管过一路粮草调度的後勤宿将。
辛缜将他们的分工一一做了安排,八名老军校主要负责战术讲习和阵型阵法两门课的日常教学,四名训武官负责队列操练和内务条令,三名後勤宿将则专门负责粮草辅重这一门课。
有了课程,有了讲师,接下来便是编教材。
辛缜把十五名讲师召集到军校的一间讲堂里,长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墙上临时贴了一张大纸,上面抄着全部课程名称。
辛填没有打算一个人包办所有教材的编写,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的是引导,把後世的经验和方法论化入眼下这些老行伍能够理解和认同的话语体系里,让他们自己动手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落到纸上。
粮草辎重这一门,辛缜与那三位主管过粮草调度的老吏员一起,把他们多年的帐册底稿翻出来,挑出最典型、最实用的部分,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
辛镇提的要求很简单:每一页不超过三句话,每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能用数字的不用文字,能用图的不列数字。
册子编出来之後,辛缜随手递给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年轻学员,让他试着读一遍,读懂了就留下,读不懂就回去再改。
如此反覆修改了三遍,一本简明到了极点的辎重粮草手册便成了型,总共不过四十页纸,从一营人马的口粮计算,到行军途中的辅重车排列次序,到粮道被断时的紧急处置,全用最简单的文字配上线图,一目了然。
战术讲习这一门,辛镇与八名老军校在一起足足泡了五天。
这些老军校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却大多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动笔。
辛缜便一个接一个地问,问他们打过的仗,问他们在战场上做出的判断,问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刻是怎麽稳住的阵脚。
好在辛缜是当真与狄青学过的,否则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麽问。
原本老军校们对年轻的辛缜还是有些轻视的,可当辛缜几个问题一问,他们便肃然起敬了,因为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货一张口就知道了。
於是老军校们便根据辛缜的引导一一讲述,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辛缜就在一旁飞快地做记录。
等他们把话说完,辛缜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整理成文字,念给他们听,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改,是就留下。
这样一个个战例抠下来,一份份教案攒起来,最後拼成了一本战术战例汇编。
这本汇编不是乾巴巴的兵法理论,而是由十几个真实的战例组成的故事集,每个战例後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总结,打赢了是为什麽,打输了是错在哪里。
旗号金鼓这一门,教材编起来反倒最快。
辛缜让人把宋军现行的旗语和金鼓号令全部抄录下来,又请画师将每一种旗号的图案放大画在纸上,下面标注含义和适用场景。
这本图册後来被学员们称为「旗谱」,人人揣在怀里,得了空便掏出来翻看。
阵型阵法这一门最费工关。
辛缜与老军校们讨论了好几天,最终确定了八种基本阵型作为教学重点。
每一种阵型都画了三张图,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从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展示同一个阵型的变化过程。
图上的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都,每一个三角代表一队骑兵,每一条箭头代表行进方向,什麽兵种在什麽位置,什麽情况下做什麽变换,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八种阵型的图册编制完成後,连韩琦翻了几页都赞叹不已,说这套图册比兵部衙门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阵法图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情报侦察和战场决策这两门,辛填没有编传统意义上的教材。
这两门课靠的是经验和思维方式的训练,光看书是学不会的。
他设计了一种新的上课形式,推演课。
每堂课上,教头先把战场地形画在黑板上,然後把敌我双方的大致兵力部署标注出来,要求学员们在限定时间内做出判断:敌军可能在哪里设伏?我军应该从哪里突破?如果我是敌将,我会怎麽做?这种推演课没有标准答案,却逼着学员们动脑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从全局视角审视战场的习惯。
军法条例这一门教材倒是最现成的,无非就是把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逐条抄录,每条下面用红色小字附上来自真实卷宗的案例。
哪一年、哪一路、哪个军、哪个军官,因为犯了哪一条禁令而掉了脑袋。
红色的字迹格外刺目,让人一眼看过便再也忘不了。
如此这般,辛缜带着十五名讲师连轴转了整整七八天。
编写组几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讲堂里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讲师们虽然辛苦,但一个个劲头十足,他们中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能编成书,还能传给後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尊重。
那个叫常安民的老军校,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全白了,在编写阵型图册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画那些箭头和方框,画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完之後捧着那摞图稿,眼眶都有些泛红,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书,这下子孙後代都能看到了。
七八天的努力下来,各项课程的教材基本都出来了。
有薄有厚,有文有图,有战例汇编,有阵型图册,有旗谱,有粮草手册,有军法解读,林林总总摞在一起,装满了两个大木箱。
辛缜看着这两箱书稿,心里并没有太多自得之意。
他知道,这些教材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东西,拿出来用,必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能有些章节写得太深了,学员听不懂。
可能有些战例挑得不够典型,讲起来没效果。
可能有些图册画得不够直观,看的人一头雾水。
但这都没关系。
教材不是一成不变的经文,它需要在教学中不断地修改、增删、调整,一轮一轮地用下去,一版一版地改过来,最终才能打磨成真正趁手的工具。
他对讲师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们这些教材现在只是个粗坯,日後上了课堂,哪一页讲得顺、哪一页讲得磕绊,哪个学员听懂了、哪个学员听不懂,你们都要记下来,回头咱们再一处一处地改。
我的要求不高,这些教材不必求全责备,不必追求什麽高深精妙。
它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学员,拿到手里能看懂,看懂了就能上手操作。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辛缜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教材只是给这些低级将领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们知道军事知识不是将门世家的私产,不是高不可攀的天书。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在日後的军旅生涯中还会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继续深造,他们学到的每一点新东西,都会反过来丰富和完善这套教材。
到那时候,这扇门便不会再关上。
正月十四,元宵佳节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已然是一片节日的喧嚣。
御街两侧的灯棚一座连着一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匠人们正踩着梯子做最後的装点,将五颜六色的绢灯、琉璃灯一盏盏挂上棚架。
街头巷尾到处是卖元宵的小摊,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甜香气混在料峭的寒风里,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而此刻的辛缜,却浑然不知元宵将至。
他正坐在军校讲堂里,与十几位讲师围着一张长桌,进行教材付印前的最後审核。
桌上摊满了书稿校样,阵型图册的墨迹还未乾透,旗谱的装订线松了两处,粮草手册里有一页的数字算错了一个零。
这些细碎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辛缜与讲师们逐页核对,从午後一直忙到了天色将晚。
讲堂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讲师们或伏案改稿、或低声讨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天光渐暗。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略带气喘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书稿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众人齐齐擡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厚貂裘、头戴貂帽的身影,一张白胖的面孔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角挂着几滴汗珠,不是旁人,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内宦张惟吉。
张惟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活像是找了一整天终於把人给逮着了。
「哎呦我的小爷啊!」
张惟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辛缜面前,语气里带着七分如释重负、三分委屈,「你怎麽躲在这儿呢!咱家满世界寻你,腿都要跑断了!」
辛缜赶紧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引着张惟吉往讲堂外面走。
屋里人多嘴杂,又是教材校样又是讲师讨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面走一面解释道:「这几日在军校与讲师们编辑教材,早上有时在三司,有时在枢密院承旨司,今日一整天都在这里,行踪确实飘忽了些,倒叫大伴好找。」
说着已走到了廊下,四顾无人,辛缜才停住脚步,笑问道:「大伴亲自来寻,可是有什麽要事?」
张惟吉这才缓过气来,拉了拉被冷风吹歪的貂帽,正色道:「可不是要事麽!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在宣德楼上赐宴赏灯,今年格外隆重,西夏国主李元昊亲自入朝请封,这等场合自然是要请人家一同观礼的。」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元宵大宴,官家亲临宣德楼,百官随行观灯,这等场面他一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张惟吉专程跑来寻他,定然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去观礼。
果然,张惟吉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张惟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道:「人家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呢。」
辛缜闻言,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是警钟骤响。
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与李元昊素未谋面,名字倒是在西北战场上打过交道。
只是他亲手谋划的好水川反埋伏、定川寨诱敌深入,桩桩都是让西夏人血流成河的狠手,李元昊若知道了这背後的真相,恨他入骨那都是轻的,他见我作甚?
而且————李元昊是怎麽知道的?
这个疑问只在辛缜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是怎麽知道的?
定然是朝中有人把他在西北的作为告诉了李元昊呗!
想到这里,辛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大宋朝什麽都好,就是这保密意识,实在差得令人发指。
他在西北立下的那些军功,按理说有许多都属於军国机密。
一个幕僚在背後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的计策,这件事本身就应该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内。
因为一旦传开,敌人就会知道大宋在韩琦身边还藏着这麽一个暗中的谋士,将来再交手时便会多加提防。
可大宋朝从军中到朝堂,从朝堂到宫禁,哪一个环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军中的将领们打了胜仗,回到驻地便要与同袍喝酒吹嘘,一桩机密在酒桌上能传遍半个军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嘴上一向没个把门的,政事堂议完的军国要事,用不了三天就能在士大夫的宴席上变成谈资,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消息灵通人士。
至於宫中就更不用说了,内侍们各为其主,各宫的消息互相串通,官家今天说了什麽话、见了什麽人,隔天就能传到宫外去。
更让辛缜哭笑不得的是,大宋的士大夫们还特别热衷於着书立说。
打完仗要写笔记,做完官要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机密事全都白纸黑字地写进书里传给子孙後代。
比如曾公亮和丁度编的那本《武经总要》,本来是一部兵书,里面却把大宋军中的营阵法度、兵器制造、火器配方统统写了个一清二楚,连火药的具体配比都详细列了出来,唯恐别人学不会似的。
这些书刻印出来流通天下,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根本不用费什麽力气,花几两银子买一本回去就是一份完整的大宋军事情报。
如此一来,李元昊知道他辛缜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辛缜倒也没有太过紧张,就算是李元昊知道了也无所谓,这里毕竟是汴京,是大宋的腹心之地,不是西北战场。
自己身边又有鲁达等五名从西北战场上一路跟着他回来的老护卫,这几个老兵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
李元昊纵有天大的恨意,也不可能在汴京城里公然对他下手。
退一步说,就算李元昊真动了什麽不该动的心思,在这皇城根下,也翻不起什麽浪来。
想到这里,辛缜便放下心来,面色恢复如常,向张惟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西夏国主点名要见,那明日我便随同观礼便是。
只是不知明日具体是什麽时辰、在什麽地方等候?见了之後又有什麽规矩需要注意?
还请大伴指点一二,免得我到时候失了礼数,丢了朝廷的脸面。」
张惟吉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便一五一十地详细指导起来,道:「辛承旨你明日酉时初刻便要入宫,比百官集合的时辰还要早半个时辰。
因为今年的元宵大宴是官家登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不仅西夏国主李元昊在列,辽国使臣耶律宗充也在受邀之列,四方馆的使臣、各路的进奏官、朝中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比往年多出将近一倍。
宣德楼前的御街广场上将设三重大宴,最靠近楼台的一重是宗室亲王和宰执大臣,第二重是各国使臣和高级文武官员,第三重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
你虽是六品,但因是李元昊亲口点名要见的人,便破例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就在西夏使团的旁边————」
张惟吉又细细交代了许多规矩,比如什麽衣服要穿朝服不能穿常服,什麽时候行礼什麽时候入座,见了李元昊该用什麽称呼、该行什麽礼,官家敬酒时应当如何应和,甚至连进退之间的步伐快慢都叮嘱了一番。
辛缜一一默记在心,不时点头称是。
张惟吉说完了正事,又拉着辛缜念叨了几句家常,说辛缜前两日托人给他捎了一篮子洞子菜,他拿去煮了锅子吃,味道鲜美得不得了,让辛缜改日再多送些来。
辛缜笑着应了,将张惟吉送出军校大门,看着他上了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讲堂。
辛缜回到讲堂,与大家夥笑道:「好了,诸位老前辈,明日便是元宵,诸位的老妻孩儿们都在盼着你们回去团聚呢,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免得让辛某做了坏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笑了起来,有老军校道:「回去作甚,还不如在这里把教材好好再完善一番呢,我老丘八也能着述立作,这是多大的荣耀!」
众人先是笑,然後都认可点头。
辛缜摆手撑人,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赶紧走!」
众人这才笑着离开。
辛缜则是招呼曹平,把这些教材都好好收拾了起来,这麽重要的资料可不能散失,收拾完之後,辛缜又交代曹平,明日元宵节,夥食上要搞好一些,纪律也要保持好,莫要搞出事情来,曹平赶紧说是。
辛缜这才上了马车,往家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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