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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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汴京城的新年气息还未散尽、元宵佳节的灯火已在各处悄然筹备之际,一支庞大的队伍自西北方向缓缓而来。

    这队伍逶迤数里,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声势之大,让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队伍中有许多车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载满了西北的珍贵物产,成捆的滩羊皮、雪白光润的宁夏毡毯、织金镶银的回鹃锦缎,还有装在木箱中的上等青盐,一车一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行的还有数百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鬃毛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上千头牛羊被驱赶着跟在队伍後面,蹄声隆隆如同闷雷,卷起漫天的尘土。

    而率领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国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驾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车厢外裹着厚厚的毡毯以抵御严寒。

    他面如金纸,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郁地望着车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当年他举兵叛宋,称帝建国,何等意气风发。

    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主帅刘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动天下,连辽国都遣使前来通好。

    那会儿他以为,大宋不过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要踹上几脚,便能轰然倒塌。

    可谁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好水川之战,他精心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将宋军引入死地。

    可那韩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反埋伏了他,让他折损了数万精骑,溃退数百里。

    定川寨一战,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推敲,自认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的大军竟然完完整整地钻进了宋军事先设好的埋伏圈,一战败北,精锐尽丧,彻底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

    从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兴庆府中,眼睁睁地看着宋军一路高歌猛进,将定难五州一座接着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赖以立国的根基,就这样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势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说什麽称帝建国的大业了,就连保住西夏这最後一块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来汴京,不是以战胜者的姿态来耀武扬威,而是以丧家之犬的狼狈来求告讨饶。

    请求宋朝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他一个名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说白了,他就是来请求大宋的庇护,免得被国内其他部落推翻,也要护住不要被辽国一口吞掉!

    而这一切的惨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人。

    韩琦!

    李元昊想到这里,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难以抑制的敬畏。

    他与大宋的将领交手过无数次,无论是刘平、范雍还是那些号称百战宿将的老军头,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唯独与韩琦交手,没有一战是能取胜的。

    他所有的算计,无论多麽周密,无论多麽滴水不漏,全都被这个韩琦一一识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认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可韩琦竟然能反过来将他引入伏击圈。

    定川寨一战,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权衡,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被宋军包了饺子。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五次呢?

    只能说明此人算无遗策,识人高明,实在是可怖至极!

    李元昊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此次汴京之行,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韩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大宋也有官员随行在侧,正骑着马与李元昊的马车并辔而行。

    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如今已升任西北经略使的张温之。

    张温之此人身材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十分得体的短髯,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年在雄州任知州时,与辽国谈判中寸土不让、巧妙周旋,硬是让辽国使节无功而返,为朝廷赢得了极大的脸面,也因此被调往西北担任经略使这一要职。

    此番李元昊入京请封,从头到尾的国书往来、条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资历和功劳,近几年内调回京中参政,已经是颇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志得意满,便容易话多。

    张温之这一路上心情大好,见了什麽都想说两句,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便讲西北形胜,看到路边村落便论农桑利,路上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给李元昊详细介绍此地的历史沿革与人文掌故,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他虽然友善热情,但问题在於,他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元昊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愿。

    李元昊心中实在不耐,他这一路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听张温之卖弄学识?

    但他此番有求於大宋,这些大宋的官员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张温之这样立过大功、前途无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团结的对象。

    因此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然而张温之说着说着,又开始吹嘘起大宋的人才济济来,从范仲淹说到韩琦,从文官说到武将,如数家珍,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听得实在憋闷,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来,心想你在这儿吹什麽吹,我李元昊虽然败了,但也不是你们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打败的。

    於是他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张温之的滔滔不绝,道:「张经略,李某有一事请教。」

    张温之正说到兴头上,忽被打断,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国主请讲。」

    李元昊目光微闪,用一种平淡却暗藏深意的口吻问道:「贵国的韩琦韩枢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聪明人?」

    张温之闻言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反问道:「国主怎麽会有这样的说法?」

    李元昊微微叹息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率说道:「李某与贵国交战多年,与无数将领交过手,唯独在这韩枢相手中屡遭重挫。

    其人计谋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实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别的倒还罢了,唯独这韩枢相,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并无虚情假意的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敬畏。

    然而他说完之後,却发现张温之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张温之的脸上先是掠过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敷衍得十分潦草。

    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那些明明知道些什麽却不敢说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李元昊的警觉心顿起。

    他何等聪慧,一看张之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张经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张温之乾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国主请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壮观无比————」

    李元昊哪里肯被他这样轻易岔开,再三追问,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态度一次比一次执拗。

    张温之被逼得实在没有了办法,再加上他也确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靠近,便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国主,有些事您可能确实不知道。您————还真不是败在韩枢相手里。」

    李元昊眉头一皱:「哦?那是败在谁手里?难道是————狄汉臣?」

    他试探地问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来,韩琦只是在後方运筹帷幄,前线指挥作战的毕竟还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锋极盛的狄青狄汉臣。

    这些年狄青在西北声名鹊起,屡立战功,俨然是大宋武将之中风头最劲的一人。

    自己若是败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张温之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也不是狄汉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於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国主,您是败在一个叫辛缜的人手里。

    此人当时只是韩枢相身边的一个幕僚,无品无级,无名无分,可您打的那几场败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後谋划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来,那张金纸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一般。

    「辛———— ?」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辛缜是何人?为什麽我从未听说过?张经略为什麽这麽说?」

    张温之见他追问,心道这些事在国内也不算是什麽机密了,朝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大多知道,告诉这李元昊倒也无妨。

    况且——说实话,他张之与韩琦虽同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间派系不同,暗地里也少不了有些较劲的心思。

    能让韩琦的功劳打上几分折扣,他倒也是乐见其成。

    於是张温之便将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来。

    从好水川之战中,辛缜如何识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计、反过来布置反埋伏开始讲起。

    又讲到定川寨之战的诱敌深入之计,如何一步一步将李元昊的大军引入死地。

    再讲到辛缜力排众议,将当时还只是个中下等将佐的狄青推上主将的位置,从而一战奠定胜局。

    最後又讲到平定定难五州、收复横山一线的整个方略大计,据说最初也是出自这位辛缜之手。

    李元昊不动声色地听着,面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在变。

    起初是震惊,然後是难以置信,到後来,那张金纸般的面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不过张温之毕竟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讲述辛缜事迹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一件事,便是辛缜在雄州智退辽国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话,那件事是他张温之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自己也是靠这件事才调任西北经略使的。

    他怎麽可能亲口告诉李元昊,当年雄州那件事,其实辛缜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可以拆韩琦的台,又怎麽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关於雄州之事,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李元昊听完张温之的讲述之後,整个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马车里,後背靠在车厢板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败在韩琦手下,他虽然恨之入骨,但从内心深处来说,还是能够接受的。

    韩琦毕竟是一代名臣,是当朝宰执,是文臣领兵的典范,天下谁人不知韩琦的大名?

    输给这样的对手,虽然耻辱,却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对韩琦的钦佩之心,觉得能与这样的对手一较高下,纵然败了,也不枉此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一个连正式官职都还没有的幕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就将他的所有计谋全部看穿,随手一挥便让他数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季元昊纵横疆场半生,自诩天下英雄,到头来却连一个无名小卒都不如?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攀爬了一座险峻的高山,自以为登上了巅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竟是别人随手堆起来的一个土坡,而他甚至还在这个土坡上摔得鼻青脸肿。

    接下来的路程里,李元昊彻底沉默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临行前那种虽然抑郁但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屈之火的劲头,此刻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他之前虽然沮丧懊恼,可在心底的最深处,未必没有什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过了这一关日後一定卷土重来」的念想。

    可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打败之後,那股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不甘之气,忽然就泄了个乾乾净净。

    这种心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入住四方馆之後,还没有调整过来。

    四方馆是开封城中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修得颇为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国之主,虽说是战败来朝的,但大宋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给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专门配了几个懂党项语言的通事在院外听候使唤。

    李元昊安顿下来之後,独自坐在房中,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的随从们见国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茶水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四方馆的廊下点起了成排的灯笼,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动,将院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随从来报,说辽国使者耶律宗允前来拜访,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辽国使者?

    他此番来大宋朝贡请封,辽国那边自然是极为不满的,派人来盯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眼下西夏夹在大宋与辽国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便点了头,让人将耶律宗允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辽国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矫健,顾盼自雄,满脸意气风发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说起耶律宗允,这一年多来他在辽国朝堂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在雄州被辛缜那番天马行空的操作打击得灰头土脸,差点连胆汁都要呕出来,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辽国之後,与萧忽古两人合计了一番,统一了口径,向朝中禀报说,大宋在边境挑衅频频,故意打了几个胜仗便狂妄自大起来,竟然提出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还不断提出各种极为过分的条件,摆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辽、逼我大辽率先动武。

    好在他们二人识破了宋朝奸臣的诡计,据理力争,绝不让步,与宋人斗智斗勇,最终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辽的体面,也让大宋的图谋落了空。

    所以,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把一场惨败硬生生说成了外交胜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後的内侄,萧忽古则是宗室近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各自代表着朝中两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两人众口一词,咬死了就是这套说法,朝中就算有人将信将疑,也不好同时得罪两派势力。

    於是耶律宗允不仅无过,反而被重重地赏赐了一番,食邑又加了两百户,爵位又提了一级。

    萧忽古更是借着这番「功劳」顺利掌握了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二人皆大欢喜。

    此番西夏与大宋议和,李元昊亲自入朝,辽国自然要派人前来监督打探。

    朝堂上环视一圈,都觉得这等要紧差事还得派个靠谱的能人去,看来看去,觉得还是耶律宗允这位「屡次对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为合适。

    於是便又把他派了来,副使自然还是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萧忽古。

    说实话,耶律宗允接到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缜那麽一通戏耍整治,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阴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盘,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个叫辛缜的年轻人说不定又会在什麽地方冒出来,给他来一记阴的。

    可这次来了之後,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对他毕恭毕敬,谦和有礼,不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动不动就说什麽「两国邦交日益敦睦」「宋辽永结盟好」之类的悦耳话,态度好得让他简直有些不适应。

    就连住处也安排得极为妥帖,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他上一次来时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如此一来,耶律宗允那颗被辛缜蹂过的自信心,又渐渐地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许只是个意外,是自己一时大意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如今大宋朝廷对他恭恭敬敬,这不正说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麽?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充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於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着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充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枭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着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丢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麽?

    说明辽国君臣要麽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麽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充。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着,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刺刺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着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麽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复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将,丧国之主,有求於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於是他将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带着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李元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辛缜来敲打敲打这个趾高气扬的契丹人。

    他觉得既然辛缜能在西北把他打成这副模样,那这个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邻国之间应该已经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让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龙卧虎,不是辽国想怎样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着往下说,把辛缜在西北的事迹简单提几件,让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说的不是空话。

    可他怎麽也没有想到,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耶律宗充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张原本写满了倨傲与得意的面孔,刹那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仿佛打翻了颜料铺子一般,什麽颜色都往上涌。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端着茶盏的手竟然微微发抖起来,茶盏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响。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後,他竟连礼数都不顾了,也不告辞,也不解释,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急,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独自留在房中,整个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开的房门。

    不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後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人怎麽就跑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就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连语气都是客客气气的,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揭短,怎麽就把一个辽国使臣给气成了那样?

    李元昊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他震惊过後,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回椅中,自光微微闪动,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耶律宗充那一瞬间的反应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那是惶恐!

    一个人只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翻出了最见不得人的往事时,才会露出那样失态的神色。

    也就是说,耶律宗允与那个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麽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至少对耶律宗允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丢盔弃甲,还能让辽国使臣一听名字便魂不附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温之。

    这位张经略对辛缜的事情知道得比别人多得多,问他,或许能问出些眉自来。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个由头去拜访张温之。

    张温之正在四方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进京,差事已基本办完,只等着朝廷定下正式觐见的日期,心情颇为轻松,见了李元昊倒也和颜悦色,笑脸相迎。

    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

    李元昊耐着性子周旋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往正题上引。

    他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说道:「昨日辽国陈国公耶律宗充来访,与本王叙谈了一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张之的面孔,「席间本王偶然提到了贵国辛缜的名字,不料陈国公竟然当场失态,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张经略可知道,这辛缜与陈国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麽事?」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十分有技巧,既没有暴露自己对辛缜的无知,又巧妙地将问题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充的反应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张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後他的反应几乎与耶律宗允如出一辙,脸色骤然大变,自光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根本不敢与李元昊对视。

    接着他将茶盏往案上匆匆一搁,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话:「这个————国主————张某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先、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话,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麽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李元昊保持着端茶送客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前後两件事串在一起仔细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听到辛缜的名字就脸红脖子粗、拂袖而去。

    张温之一听到耶律宗允和辛缜这两个名字就面色大变、落荒而逃。

    两个人的反应虽然一个激烈一个慌乱,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都是被翻出了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後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个反应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人物:辛缜。

    李元昊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了然。

    他确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充与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麽事,而且那件事绝对不小,很可能直接导致了耶律宗允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失态到这个地步。

    而张温之也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只是同样不愿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元昊独自坐在房中,嘴角缓缓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辛缜,他越来越想见一见了。

    再说耶律宗充那边。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後,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笃笃直响,搅得隔壁屋里的萧忽古也睡不着觉,跑过来问他怎麽了。

    耶律宗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踱步,一圈又一圈转得萧忽古眼晕。

    他心里的那点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只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毫不费力地翻了出来。

    在雄州那件事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过去,他与萧忽古两个人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後也信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耶律宗允是个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劳全没,欺君之罪也够他喝一壶的。如今李元昊竟然当着他的面提到了辛缜的名字————

    难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麽证据?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麽?

    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充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正在一旁抠着手指发呆的萧忽古说道:「李元昊只怕是知道了。」

    萧忽古一愣:「知道什麽?」

    「知道我们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当着我的面提辛缜,这是什麽意思?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胁我!」

    萧忽古闻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慌,霍地站起来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带人过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乾脆利落的手势。

    耶律宗充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骂道:「蠢货!他是一国之主,在四方馆里被人杀了,你是嫌咱们两个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吗?」

    萧忽古被他一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怎麽办?你聪明,你倒是拿个主意。」

    耶律宗充毕竟是个聪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处才一时乱了方寸,冷静下来之後,脑子便重新转了起来。

    他思忖片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低声吩咐道:「你们立即去打听一个叫辛缜的人,越详细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担任什麽官职,做过什麽事,所有能打听到的,一点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

    随从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耶律宗允哪里睡得着,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好在四方馆本就是各国使臣汇聚之地,消息流通颇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随从们便将打探到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耶律宗充接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继而是沉默,再然後,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上,表情竟是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为什麽一开口就提到辛缜。

    原来在西夏与大宋交战的过程中,李元昊并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这个叫辛缜的年轻人手中。

    李元昊的几场大败仗,背後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提辛镇,并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辛缜是个值得拿出来敲打别人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李元昊并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发生了什麽,那句话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处而已。

    危机解除!

    耶律宗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

    第二件事,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反覆看了几遍辛缜在西北的事迹,越看越觉得自己後背发凉。

    这个辛缜在西北竟然能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连李元昊这种身经百战的枭雄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几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这种谋略,这种手段,比起在雄州对自己使的那些伎俩,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感。

    既然此人连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当初在雄州被此人摆弄了几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连西夏国主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耶律宗允输给他,有什麽好丢人的?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这只能说明,那个辛缜确实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谁碰上他谁倒霉。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堵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就这麽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个沉甸甸的担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过去。

    然而他这轻松还没维持多久,随从又递上来另一份关於辛缜官职的情报。

    耶律宗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固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辛镇如今担任的官职是枢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虽然不是宋人,但他对宋朝官制一向颇有研究,深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枢密院是大宋的军机要地,都承旨与副都承旨掌管着所有机要文书的收发传递,所有军情密报都要经他们的手流转。

    换句话说,大宋朝廷与西夏、与辽国有关的所有军国机密,这个辛镇全都能看得到。

    一个能在西北翻云覆雨、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称臣的谋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枢密院的最核心处,经手着所有关於辽国的机密情报————这意味着什麽?

    耶律宗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此厉害的人物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那大宋以後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此人对西夏能算无遗策,对辽国难道就不会吗?

    将来若是大宋与辽国起了什麽纠纷,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是此人的对手。

    耶律宗充将那份情报缓缓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击着,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擡起头来,对侍立在一旁的随从沉声说道:「继续打听。任何有关辛缜的消息,不论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识到,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恐怕不是盯着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PS:哈哈哈,这章写得好生有意思,义父们,好久没有求票了,大家施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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