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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那罐清漆还亮着，苏念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画面已经切走了。新的光打开来，色调全变了。
不是五国城的灰，不是黄天荡的绿。是暖的，偏黄，像午后晒透了的绸缎。
苏念眯了眯眼。
西湖的水平得像一面铜镜。柳枝垂到水面，画舫一艘接一艘，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对岸楼上有人在弹琵琶，丝弦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散在空气里。
“哥，这是哪儿？”
“临安。”苏长青拿着遥控器，没看她。“建炎八年，赵构定都了。”
苏念扭回头，看着那片水光。
“他从海上爬回来了？”
“海上漂了一个月，头发都白了，最后还是上了岸。”
画面往西湖北岸推近。断桥边上，一排茶肆临水开着，门楣挂着布幡，幡上写着茶字，笔画粗得很。
靠里一间最小，门口搁着两条长凳。
苏念认出墙上那个人的背影。
年轻郎中，靠着门框坐着，手里拿着本旧册子，眼皮垂着，像在打瞌睡，又像在看湖。
“哥，你在临安开茶肆？”
“租的。”苏长青把遥控器搁回茶几。“住着顺手。”
湖上一艘大画舫慢慢划过来。船头站着两个官员，锦袍，乌帽，手里都端着酒杯。一个抬手指着对岸的山，正在高谈阔论，嗓门大得隔着水都能听见。
“此间风物，何逊汴梁！”
另一个哈哈大笑，碰了杯。
苏念抱着枕头，没出声，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弹幕开始往上走。
“汴梁那边的人骨头都没凉呢。”
“西湖歌舞几时休这首诗该来了。”
“哥哥你在这儿能忍住不揍人吗？”
墙上的茶肆里，苏长青翻了页册子，眼皮没抬。
画舫从断桥下头穿过去，丝竹声绕着桥洞回了一遭，越飘越远。
对岸山脚下，一片新起的宅子连着宅子，飞檐翘角，木料还新着，能闻到漆味。工匠在架子上爬进爬出，锤声从山那边传过来。
苏念问：“那些宅子是谁的？”
“跟着赵构跑过来的那批，家底没带走，在这边重新置产。”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几年就起来了。”
“北边的地还没收回来呢。”
“跑过来的人没打算回去。”
苏念把那句话压在肚子里，没再说话。
天色往黄里沉。湖上的红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水里的倒影跟着亮了。
茶肆门口，一个人影从断桥方向过来，走得不快。
布衣，旧鞋，手边拎着个包袱，包袱瘪着，没什么东西。他到门口站了一下，朝里头看了一眼。
苏长青搭了下眼皮。“进来坐。”
那人把包袱搁到凳上，在桌边坐下来。他年纪不大，看着二三十岁，脸上两道法令纹压得很深，显老。
“客从哪儿来？”苏长青给他倒了杯热茶。
“信州。”那人两手围着茶杯捂了一下。“来临安寻个出路。”
苏长青没追问，重新低回册子上。
那人看着窗外，湖上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琵琶声从哪艘船上飘过来，跟着水波晃。
他看了很久，嘴边的肌肉绷了绷，又松开了。
苏念指着墙。“这人是谁？”
“林升。”
“他是干什么的？”
“读书人，写诗的。”苏长青顿了顿。“这首诗你背过。”
苏念愣了一下，盯着那张脸，没反应过来。
林升把茶杯放下，侧过脸，对着窗外的皇城方向。那边灯火比湖上还要亮，把半边天都映得橘红。
他嗓子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长青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一管毛笔和一碟墨搁到他桌上。
“心里有火，就写出来吧。”
林升低头看了眼那管笔，没说话。
“憋着伤身。”
林升抬起手，握住了笔杆。
他起身，走到茶肆靠里的白粉墙前头，站了一下，然后落笔。
墨迹下去很重，笔锋带着力气。
苏念从沙发上直起身，盯着那面墙。
字一个一个出来。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窗外刚好一阵笑声从湖面上漂进来，清清楚楚。
他接着写下去。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最后一个字落完，他把笔搁到砚台边上，退开两步，看着墙。
茶肆里安静了好一截。
苏念轻声把那四句念了一遍。
她念完，没说话，手指头把抱枕边沿掐了一道印子。
“小学背这首诗，觉得写景写得真好看。”她声音有点哑。“现在看完了靖康，再读这首，每个字都在滴血。”
弹幕一条条往上刷。
“‘直把杭州作汴州’，怎么能写出这六个字的。”
“林升当时是什么心情，这首诗把它说完了。”
“暖风熏得游人醉，就是那些画舫上的人。”
墙边，两个临安富商刚准备续茶，抬眼看见了那面墙。
其中一个脸色刷地白了。
他扯了下同伴的袖子，眼神往门口一使。
两人把茶钱往桌上一拍，头也没回，出了门，脚步越走越快，到断桥那边直接拐了弯。
苏念乐了，又没笑出来。“把他们吓跑了。”
“怕被人看见跟这首诗待在一个屋子里。”苏长青往柜台后头走。
林升站在墙边，看着那两道背影，嘴角压了压，没说什么。
苏长青从柜台下头搬出来一个小罐子，拧开盖。刷毛蘸了清漆，对着那四行字，一笔一笔刷下去。
林升回过头来，看着他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防潮，防虫，防人刷白。”苏长青把最后一笔收了，往后站了半步看了眼。
“留着吧。”
他把刷子搭回罐口。“总得有人提醒这城里的人，他们的祖坟还在金人的马蹄底下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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