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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孙玉函便从旁边的小陶碗里取出一根早就泡软的羊肠线。这羊肠线经过弱碱水反复刮洗剥离，只留下了坚韧的黏膜下层，呈半透明的淡黄色，摸着很柔顺。
接着，她从木匣的白绢上捻起一根缝针。
孙玉函捏住羊肠线的一端，对准弯针尾部的细孔，稳稳的将线穿了过去。
然而，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太医都愣住了。
只见孙玉函拿起了木匣里的另一把短柄交叉铁钳。
然后孙玉函便用这把铁钳的钳口，牢牢夹住了弧形弯针的后半段，随后左手再次拿起那把有齿镊子。
钱谕明看得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
“孙姑娘，这针既然已经穿好了线，直接用手捏着缝便是，为何还要用这把铁钳子夹着针？”
“隔着一层铁器，手上的准头岂不是差了许多？”
孙玉函举起手中的铁钳，耐心的解释。
“钱太医，这叫持针器。”
“人体的皮肤，尤其是将士们常年操练后的皮肉，极其坚韧厚实。”
“若是遇到深部创口，手指头伸不进去不说，单靠手指捏着这么小的针去扎厚皮，不仅使不上力气，一旦沾了血水打滑，针尖极易刺破医者自己的手指。”
“而用这把持针器夹住弯针，只要手腕轻轻一转，就能借着铁钳的咬合力，轻松地让弯针穿透最硬的皮肉。”
说着，孙玉函不再多言，直接低头开始操作。
“诸位看仔细了。”
孙玉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若是创口极深，切不可只缝表面的一层皮！”
“若是只把外面的皮缝合起来，底下被砍断的肥肉和瘦肉之间就会留出一个大空腔。”
“不出一日，这个空腔里就会积满血水，最后化脓腐烂，把缝好的皮再次撑爆！”
“所以，必须分层缝合，先把底下的肉缝在一起，把死腔彻底闭合！”
话音落下，孙玉函夹起创口底部的一层瘦肉筋膜，另一只手的持针器稳稳发力，手腕顺着弯针的弧度开始运作。
那枚弯针没有受到半点阻碍，很顺滑的刺入左侧的瘦肉，从底部穿出，紧接着又刺入右侧的瘦肉中。
孙玉函松开持针器，转而用钳口夹住露出来的针尖，顺着弧度往外一拔。
整根弯针带着柔顺的羊肠线便穿肉而过。
这一套动作下来很是顺畅，没半点停顿。
“嘶......”
周围的老太医们齐齐抽了口冷气。
他们亲眼看着那枚弯曲的铁针在铁钳的夹持下，灵巧的在深凹下去的缝隙里打了个转，就把两边的肉给串了起来。
紧接着，孙玉函放开镊子，用右手的持针器贴着创口，左手的鹿皮手指捏住长线端，在持针器的钳柄上飞快的绕了两圈，然后用钳口夹住短线头，双手反方向一拉。
一个平整又紧实的结，就落在了创口底部的瘦肉上。
为了保险，她又反方向绕线拉了第二下，将结彻底锁死。
“这叫器械打结。”
孙玉函拿起旁边那把尖头略弯的小铁剪，咔嚓一声，干净利落的剪断了多余的羊肠线。
“在深部伤口里手指伸不进去的时候，用持针器绕线打结，既快又稳。”
一针，两针，接着又是第三针......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铁剪剪断羊肠线的清脆声响。
孙玉函的手指在鹿皮手套的包裹下没有半点笨拙，持针器与有齿镊子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那块猪肉底下翻开的瘦肉与肥脂层，便被她严丝合缝的缝合在了一起，里面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做完深层的闭合，最后便是缝合最外层的猪皮。
“缝合外皮时，两侧皮缘必须对齐，不能往里卷，也不能一边高一边低。”
“否则伤口长好后会留下一道巨大的肉疙瘩，甚至长不拢。”
孙玉函一边讲解，一边用有齿镊子将坚硬的猪皮边缘轻轻提起，右手的持针器夹着弯针，距离切口边缘约两分远的地方垂直刺入。
手腕一翻，针尖从对侧同样距离的地方穿出。
随着她再次熟练的绕线打结，两侧原本向两边翻卷的猪皮，在羊肠线的牵拉下，严丝合缝的靠拢在了一起。
一针接着一针。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再剪断线头后，孙玉函放下了手中的器械，往后退了半步。
众人定睛朝着木案上看去。
方才那块还皮开肉绽且深可见底的猪肉，现在上面只剩下了一条笔直平整的细线。
“这......这就缝好了？！”
山羊胡老太医往前扑了一步，要不是旁边的夏无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他差点直接撞翻了木案。
山羊胡老太医顾不上被勒得生疼的脖子，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块猪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四寸长的大口子，深可见底，不过一刻的功夫，竟......竟连一点肉茬子都瞧不见了？！”
“这若是活人，皮肉如此贴合在一处，再敷上昨日那蜜油敷料隔绝外邪，岂不是不出十日就能彻底长合？！”
钱谕明也是满脸吃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道缝合好的肉线，但想起孙玉函方才说的规矩，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钱谕明转而看向孙玉函，声音发颤。
“孙姑娘，这底下的肉里缝了好几根线头，外皮拆线的时候，底下那些线头当真不用再剖开肉取出来？”
“不用。”
孙玉函指了指那碗剩下的羊肠线。
“我前日便说过了，这羊肠线本就是血肉之物。”
“缝在最外面的线，等十日左右皮肉长拢了，用小铁剪挑开剪断抽出来便是。”
“而缝在底下肉里的线，不出半月就会被人体自己的血肉慢慢消融吸收，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得到孙玉函再次肯定的答复，在场数十名太医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激动，一个个面色涨红，围着木案搓手跺脚。
站在一旁的嬴政，视线从那块缝合得整整齐齐的猪肉上移开，落在了木案上那一套沾着少许油脂的百炼钢器械上。
他没有出声感叹什么。
只是沉默的看了两息，随后转过头，冷冷的看向还处于亢奋中的钱谕明和夏无且。
“看清楚了吗？”
嬴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让嘈杂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钱谕明与夏无且身子一僵，赶忙躬身。
“回陛下，臣等看清楚了！”
嬴政指了指案上那仅此一套的铁器，沉声下令。
“看清楚了，今日便不许闲着。”
“蒙毅！”
蒙毅立刻上前一步。
“你即刻去少府传朕口谕，命萧何再让工室照着这套器械的样式和图纸，给朕日夜不停地打制！”
“三日之内，太医府的所有医官，朕要看到他们人手一套！”
下完这道命令，嬴政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太医，语气强硬。
“器械打出来之前，你们所有人便在这院子里排队，轮流用这套工具在猪肉和猪骨上给朕练！”
“让孙玉函在旁边盯着，少府的猪肉管够！”
“谁若是练不会这穿针引线、打结止血的手艺，谁手底下的针脚敢歪七扭八......”
嬴政停顿了一下，冷冷的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就给朕滚出太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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