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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发动夜袭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几道暗红色的光,那是日军军舰开炮时的闪光。李涯趴在坑道口的射击掩体后面,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他已经这样趴了快两个时辰了,腿麻了,胳膊酸了,但他不敢动。吴敬中说过,夜里不能动,动了就会被发现。“李涯,你紧张?”旁边趴着的是张根生,比他大两岁,行动队的老队员,参加过淞沪会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不紧张。”李涯说。
“你手在抖。”
李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住枪。“现在不抖了。”
张根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坑道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被炮弹翻过无数遍,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开阔地的尽头是日军的阵地,白天能看到他们的旗子,晚上什么都看不到。但李涯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在等着,在准备。他已经等了三天了,三天里每天都在训练、巡逻、熟悉地形。吴敬中说,日本人会来的。他们不会让行动队闲着。果然,来了。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不是飞机,是坦克,但声音很远,隔着好几道山岭。李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吴敬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注意。他们来了。”
李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脸贴在枪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弯着腰,端着枪,从日军的阵地方向摸过来。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李涯看到了,看到那些黑影在夜色中移动,像一群潜行的狼。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稳住。”吴敬中的声音又传过来。“放近了再打。”
张根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李涯那样急促。李涯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
日军越来越近了。从五百米到四百米,从四百米到三百米,从三百米到二百米。李涯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了——钢盔、步枪、刺刀。有几十个人,也许更多。
“打!”吴敬中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李涯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只觉得枪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没有时间想,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又扣了一下。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枪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火药味呛得他咳嗽。
“打中了!打中了!”张根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涯从射击掩体后面探出头,看到远处有一个日军倒在了地上,还在抽搐。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打中的,但他觉得是。他又缩回头,继续射击。
日军的火力很猛,机枪子弹打在掩体前面,尘土飞扬。李涯趴在土堆后面,不敢抬头。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无数只蜜蜂。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涯,别趴着!开枪!”张根生在喊。
李涯咬紧牙关,抬起头,从射击孔里往外看。日军已经冲到一百米以内了,他能看到他们的脸了。那些人戴着钢盔,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手里端着枪,弯着腰往前冲。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举着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在夜色中听不太清。
李涯瞄准了那个军官,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那个军官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指挥刀掉在地上,闪了一下光。李涯的心脏狂跳,他想欢呼,但他没有。他拉动枪栓,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李涯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眼前也被火药熏得模糊。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射击的动作——扣扳机,拉枪栓,退壳,上膛,再扣。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瞄准越来越准。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他们退了!”有人喊。
枪声渐渐稀疏了。李涯从射击掩体后面探出头,看到日军的黑影正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还在手里,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吧?”张根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涯转过头,看到张根生靠在掩体上,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没事。”李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打得好。”张根生笑了笑。
李涯也笑了,但他笑不出来。
吴敬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枪,脸上没有表情。他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两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李涯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伤着了?”
“没有。”
“打死几个?”
李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三个。”
吴敬中点了点头,站起来。“张根生,你呢?”
“五个。”张根生说。
吴敬中又问了其他几个人,然后走向坑道口。他的脚步很沉,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涯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张根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看看弟兄们。”
李涯跟着他往前走。坑道口外面,几个行动队的队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军装。他们一动不动。李涯走过去,蹲下来,掀开一件军装。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已经不再流了。李涯认识他,他叫汤二毛,四川人,比他小一岁,来金山卫之前在训练班学的是爆破。昨天他还跟李涯说,等打完仗,他要回老家开个铺子。“开什么铺子?”李涯问他。“杂货铺。什么都卖。”汤二毛笑着说。他的笑容很好看,有两个酒窝。
现在他不笑了。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酒窝了。李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军装,攥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发酸,但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很堵,胸口很堵,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很疼,但这点疼不及心里堵的十分之一。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他叫刘大柱,东北人,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扛两个弹药箱。他也牺牲了,头部中弹,军帽掉在旁边,露出的头发被血糊住了。李涯看着他,想起昨天他还帮自己搬了一箱子弹,说“你胳膊有伤,别逞强”。他不逞强了。他再也不会逞强了。
吴敬中走过来,站在李涯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伸手把汤二毛睁着的眼睛合上,把军装盖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涯。”
李涯抬起头,看着他。
“打仗就是这样。今天你看着别人死,明天别人看着你死。谁活着,谁就要继续打。”
李涯看着他,没有说话。吴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张根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蹲着,看着地上那些盖着军装的战友。黑暗中,那些军装的颜色很深,像一片一片的墨渍。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军装的边角吹得微微翻起,李涯伸手按住了,不让风吹开。
“汤二毛昨天还跟我说,他要开杂货铺。”李涯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张根生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都卖。酱油、醋、盐、火柴、香烟。”李涯顿了顿。“他说他还要进一些水果糖,五颜六色的那种,小孩子喜欢。”
张根生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根生拍了拍李涯的肩膀。“走,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打。”
李涯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战友,转过身,跟着张根生走进了坑道。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涯走在前面,脚步很沉。他的胳膊又开始疼了,刚才打仗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疼得钻心。他用右手捂着左臂上的伤,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陈东征站在坑道口里面,等着吴敬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很亮。
“伤亡多少?”他问。
吴敬中翻开手中的本子。“阵亡七人,伤十一人。日军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
陈东征点了点头。“行动队打得好。”
吴敬中看着他。“不是打得好,是打得狠。不打狠,死的就是我们。”
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了指挥部。
李涯回到自己的铺位,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把枪抱在怀里。枪管已经凉了,握在手里很冷。他低下头,看着枪托上新刻的那个“李”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是吴敬中刻的,刻得很深,摸上去有棱有角。他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枪托上,落在那个“李”字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怕,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堵得人喘不上气的东西。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擦了擦。他想起汤二毛的酒窝,想起刘大柱帮他搬弹药箱的样子,想起他们昨天还在说笑,今天躺在地上,盖着军装,再也醒不来了。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吴敬中从不远处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掏出烟斗,慢慢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坑道顶部,在黑暗中散开。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吴敬中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死了战友。死了三个。一个是我老乡,比我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吸了一口烟。“我趴在他旁边,看着他死,什么都做不了。”
李涯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李涯问。
“后来?”吴敬中看着烟雾慢慢散开。“后来我明白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挡不住子弹,也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多杀几个鬼子,替他们报仇。”他拍了拍李涯的肩膀。“所以,不要哭。哭没有用。哭完了,明天还要打。”
他站起来,走了。李涯坐在干草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托上的“李”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枪抱在怀里,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哭够了,就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李涯起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他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肿了。他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洗脸,冷得哆嗦了一下。他背起枪,走出铺位,来到野战医院门口。沈碧瑶正在里面忙碌,看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李涯,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桌上拿起一卷绷带,递给他。“胳膊上的伤该换药了。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李涯接过绷带,摇了摇头。“自己换。”
他转身走了。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她经历过的事——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第一次知道战争不是训练班教官嘴里描述的那些东西,而是血、是泥、是再也醒不来的战友。她帮不了他,只能等他自己走过去。
李涯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解开左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刚才的战斗让痂裂开了,渗出了血。他用碘酒擦了擦,疼得咬紧牙关,然后缠上新绷带,缠得很紧。他站起来,背起枪,走向坑道口。吴敬中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外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李涯,你的伤——”
“不碍事。”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天你跟我走。我们去前沿观察。”
李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他知道,今天还要打。明天还要打。后天还要打。打到鬼子退了,或者打到他死了。他不怕了。他想起汤二毛的脸,想起那个再也开不成的杂货铺,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把枪举到眼前,透过准星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移动,在准备,在等着天黑。
他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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