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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队在金山卫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陈东征找到了沈碧瑶。他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她在里面忙碌。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药棉,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正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伤员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出声。她把旧绷带拆下来,扔进旁边的铁桶里,用碘酒棉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拿起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老刘站在旁边,看着沈碧瑶,对陈东征说:“旅座,沈副队长真能干。我那几个卫生兵加起来都不如她。”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碧瑶的背影。她在那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了一下墙。她转过身,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相遇。
“你来了。”她说。
“嗯。”陈东征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沈碧瑶看着他,等着。
陈东征说:“这里危险。你该回去了。行动队也该回去了。”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是。”
沈碧瑶把手里的绷带卷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那种表情他见过,在遵义,在赤水河,在大渡河,在成都。她每次做出一个很难的决定时,都是这个表情。
“陈东征,你听我说。行动队不走。特务处派我们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物资的,不是来慰问的,是来打仗的。我们有五百人,有枪,有手榴弹,有爆破器材。我们可以守坑道口,可以打反渗透,可以执行特殊任务。吴队长已经向你的指挥部提交了作战计划,你应该看到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份计划,吴敬中的字写得很工整,每条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五百人分配到各段坑道口,负责夜间警戒和反渗透。李涯被编入突击组,负责爆破和侦察。他们的编制完整,训练有素,装备齐全。他们不是来添乱的,是来打仗的。
“行动队不走,我也不会走。”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行动队的副队长,我的岗位在这里。伤员需要我,士兵需要我。我不能走。”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沈碧瑶,这里每天死人。你——”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这里每天死人。我知道炮弹不长眼。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但你在这里,吴队长在这里,五百个行动队的弟兄在这里。你们能留下,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沈碧瑶看着他。“伤员不分男女,炮弹也不分男女。陈东征,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用这种理由赶人走。”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烫的、像是“我已经想好了”的光。他想起南京军事委员会给特务处的评价,想起他看到的行动队档案——这支队伍是戴笠亲自挑选的精锐,专门执行高难度任务。他们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拼命的。
“你会死的。”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你也会。我们在一起,就不怕。”
坑道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灯芯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陈东征站在那里,沈碧瑶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病房里的伤员也识趣地闭上了眼睛。整个野战医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陈东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遵义城墙上,她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想起在赤水河边,她握着他的手,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不是坏人”。想起在汉中火车站,她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封信上的字——“我等你。除非你先娶了别人,否则我不会嫁人。不管多久。”
他以为她会等。等打完仗,等他回去,等他去找她。但没有想到,她不等了。她来了。她自己来了。来了这个每天死人的地方,来了他身边。
“那就留下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灯芯的滋滋声盖住。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是“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多”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
陈东征看着她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光。
“笑什么?”他问。
“笑你。”沈碧瑶说。“笑你终于不赶我走了。”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缩了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碧瑶。”
“嗯。”
“住多久?”
沈碧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上有一点灰尘,可能是刚才在坑道里碰到的。她想伸手帮他拍掉,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笑了,眼底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住到仗打完。”
陈东征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坑道里回响,嗒嗒的,越来越远。沈碧瑶站在野战医院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门没有关,昏黄的灯光照在坑道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影子,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给伤员换药。
当天晚上,沈碧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留下来了。不是任性,是我自己的选择。行动队也留下来了,五百人,吴敬中带队,编入坑道口防守序列。李涯被分到突击组。今天看到他笑,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场仗,没那么难打了。”沈碧瑶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炮声停了,坑道里很安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他想起他听道自己说“住到仗打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在这里”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他在,坑道里好像没那么暗了。
第二天,李涯被编入突击组,负责坑道口外围的夜间巡逻。吴敬中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支新枪。“李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我不把你当伤员看。在金山卫,没有伤员。只有打仗的人和死人。”
李涯接过枪,看了看,枪管锃亮,枪托上刻着一个“李”字,是新刻上去的。“吴队长,你放心。我不会给行动队丢人。”
“不是给我丢人,是给中国人丢人。”吴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李涯扛着枪,走进了坑道深处。他的胳膊还在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沈碧瑶在野战医院里忙碌了一天。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来,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她没有停。她蹲在一个伤员面前,给他止血,包扎,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伤员面前。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在一天,她就做一天。不是为了陈东征,是为了那些伤员。
晚上,陈东征路过野战医院门口,看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太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是好梦。
他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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