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骗你是小狗 > 第五章 学校里的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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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甸中心小学的教室,冬天靠炉子取暖。炉子是铁皮的,烧煤,搁在教室正中间。坐得近的同学烤得脸红扑扑的,坐得远的把手缩在袖子里,笔都握不稳。班主任每星期换一次座位,说是保护视力——全班轮转,这周靠窗的下周靠墙,这周靠墙的下周靠炉子。但每次轮到展旭的时候,总是多出他一个人。

    “展旭,你先坐那儿。”班主任指着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空位。那个位置不在轮转范围内,是教室最角落的地方——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是扫帚和拖把。笤帚上沾着碎纸屑,拖把有股潮味,天冷的时候潮味冻住了,变成一种更奇怪的味道,像湿抹布在暖气上烤了一宿。

    展旭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上。课本的封面卷了边,他用胳膊肘压了压,压不平。挂历纸包的书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正面是穿旗袍的女人,旗袍开叉的地方正好卡在数学书的“数”字上面,看着有点滑稽。他把课本翻过来放,白的那面朝上。但白的那面也被揉得起了毛边,铅笔印子蹭得到处都是。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目光经过展旭的时候没停。不是故意不停,是没什么需要停的。展旭不迟到不早退不打架不举手,作业按时交,考试中等偏上。这种学生在班里叫“安全”——不出事,不冒尖,不需要特别关注。就像教室角落里那把多余的椅子,一直在那儿,但没人会专门去看它。

    展旭习惯了。他甚至有点喜欢这个角落。靠墙,背后没有同学,不用担心谁看见他写字的姿势——他把生字写在左手掌心里,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一道,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不是不想写在纸上,是纸要省着用。生字本一块钱一本,正面写完反面写,反面写完用橡皮擦掉再写。擦到最后纸薄得像蝉蜕,一碰就破。写在手心里方便,洗手的时候就洗掉了。洗不掉的再擦一下。这个习惯从一年级就有了,所有在教室里的时间他都在手心写字,手指在掌心上滑动,一行又一行,把每个字都压得很小,好像字越小就越不占地方。好像字越小,就越没人注意。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念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展旭低头看着课本,书上画着一群小蝌蚪游来游去,最后找到了青蛙妈妈。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翻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不是不想看,是这篇课文每次念到他都会走神——不是走神,是脑子里会冒出一张脸,但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片被水洗掉了墨迹的纸。他不想看那张脸,所以他翻页。

    同桌李宇轩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三个,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展旭,一个是大刘。大刘画得特别大,因为大刘是他们班最高最壮的那个。展旭看了看,说你把大刘的手画大了,他手没那么大。李宇轩说那多大,展旭比划了一下——虎口有道白印那么大。李宇轩没听懂。展旭也没解释那道白印是怎么来的。

    课间操的时候展旭站在队伍最后。他的位置是最后一排最左边。做操的时候前面同学往后踢腿,差点踢到他。他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空地就是煤堆——操场尽头那堆煤,冬天烧炉子用的,黑压压地堆在围墙下面,上面盖了一层雪,雪化了又冻上,变成一层硬壳。他想起胡同口那个煤堆,想起嘴唇磕在上面的铁锈味,想起霜被身体热气化开的那一小片湿。他把脸转回来,继续做操。动作标准,力度适中,从不偷懒。体育老师巡视的时候走到他旁边,没纠正他的动作,也没表扬。就是走过去。

    中午吃饭。有条件的同学去校门口小卖部买零食,辣条一毛钱一根,冰棍两毛钱一根——冬天也卖冰棍,因为有的孩子就爱冬天吃,舌头粘在上面拔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展旭不在小卖部花这个钱。他的午饭是奶奶早上装好的铝饭盒,今天是大米饭加咸菜。咸菜是奶奶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很粗,有的比筷子还粗。他在暖气片上放了一会儿,没热透,上面温了底下还是凉的。他把凉的扒到上面,翻一翻,继续吃。

    李宇轩在旁边吃干脆面,捏碎了撒调料包,摇一摇仰脖子往嘴里倒。倒了一半撒了半地。他说展旭你吃不,展旭说不了。李宇轩说你是不是嫌我脏,展旭说不是,我吃饱了。李宇轩说你就吃那么点能饱?展旭说能。其实没饱。但也不是很饿。习惯了。

    下午有一节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同学们都开始画了——有的画楼房,有的画平房,有的画小狗。展旭看着面前的白纸,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不知道该画什么。画奶奶?画父亲?画老楼?他不知道“家”长什么样。他知道自己住在那儿,但那是不是“家”他不知道。家应该是有好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地方。他家只有他和奶奶,有时候父亲回来晚,饭桌上就两个人。两个人算不算家?

    同桌李宇轩画了他家的狗——一只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李宇轩说你看我家的狗,展旭低头看了看。画得挺好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李宇轩说你家有狗没,展旭说没。李宇轩说那你画啥,展旭说我还没想好。

    最后他画了一座楼。不是他住的那栋,是随便画的一栋——方方正正的,窗户一个挨一个,每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黄色的蜡笔涂的灯光,有的窗户亮,有的窗户暗。美术老师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走了。展旭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她也觉得这不像“家”。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画法了——画奶奶太写实他不敢画,怕画丑了;画父亲太远了他不太会画;画母亲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只能画楼。把所有人都藏在楼里,藏在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看画的人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有谁。但展旭知道——三楼左边那扇,是奶奶在灶台前做饭的灯。厨房旁边那扇是父亲在看电视的灯。最右边那扇是他在写作业的灯。三盏灯都亮着,都在同一座楼里。这就算家了吧。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通知换座位。展旭还是坐在那个角落,没有轮转。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已经空了很久。班主任说下星期有转学生来,展旭你旁边会安排一个人。展旭点了点头。他没问转学生是谁。反正总会有人坐的。有人坐也好,没人坐也好。他都可以。

    出校门的时候下起了雪。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小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展旭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围巾是奶奶织的,用的旧毛线,颜色不一样——一段灰的,一段蓝的,一段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接在一起。针脚不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绕在脖子上暖和。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人群散了。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同学被他妈接走了。那个同学的妈妈打着一把红伞,站在校门口翘首张望。同学走过去,他妈妈把他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说你这孩子咋不知道把围巾系紧点,然后把他的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那个同学说妈你别弄了人家都看着呢。他妈说看就看,我是你妈。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了。

    展旭站在校门旁边的墙根下看着那顶红伞走远。他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把鼻子也埋进去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他蹲下去摁了摁,站起来。往家走。围巾里的呼吸渐渐变湿,雪粒子打在围巾上变成小水珠。

    后来他跟苏慧说起这个习惯。苏慧说你在手上写字写了好几年?展旭说也不是好几年,后来就不写了。苏慧说为什么不写了。展旭想了想说,因为后来有手机了。苏慧说放屁你明明是因为成绩好被安排到中间的座位了。展旭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说的是——后来他发现写在手上的字,洗得太快了。有些字应该留久一点。但他没说出来。

    苏慧有次在501路上拿起他的手,翻到掌心,用指尖顺着他掌纹划了一道。她说这是你写的第一个字。展旭说这不是字,这是掌纹。苏慧说掌纹也是字。每个人的手心都写着一行字,只不过是天生写好的。展旭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交错纵横的纹路,想起美术课画的那座楼——每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原来掌纹也是楼,一层一层,一条一条,刻在肉里。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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