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镇北侯府的门楣还是老样子。楚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敕造镇北侯府”的描金匾额,上面的金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门前的石狮子也裂了道缝。前世她嫁出去之后只回过两次娘家,一次是祖母过世,一次是她爹五十大寿。两次都不痛快。她爹嫌她没在王府站稳脚跟,继母嫌她回来打秋风,继妹嫌她占了一间客房。
那时候她只会低着头听训。
今天不一样。她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端王府的侍卫。萧景琰站在她旁边,破天荒地没有先迈步,而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
“王妃先请。”
楚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偏过头看他,确认他不是在讽刺人,才提起裙摆跨过了那道一尺高的门槛。门房老李一路小跑进去通报,跑得帽子都歪了。
正堂上,镇北侯楚怀远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等着了。他年过五十,发间夹杂着几缕银丝,但一双浓眉压得低低的,不怒自威。楚瑶一进门就注意到,他手边没有茶杯,说明他不准备慢慢聊。
继母王氏坐在次席,穿一件枣红色的织金褙子,脸上挂着慈母标配的微笑,一开口就是软刀子:“瑶姐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差人说一声,娘也好给你收拾屋子。”
“不必收拾,”楚瑶在客座上坐下,“说几句话就走。”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萧景琰站在楚瑶旁边,没有坐。王氏愣了愣,下意识站起来把次席让了出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继妹楚萱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萧景琰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
楚怀远开门见山:“王爷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萧景琰也没绕弯子:“借粮。南境前线三十万大军粮草告急,粮道必经侯爷的封地。本王想请侯爷开仓,调拨三千石军粮应急。”
堂上安静了片刻。楚怀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王爷知道,今年封地歉收,佃户们自己都吃不饱。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本侯也难办。”
这番话从推诿到叫穷,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她爹不肯借粮,萧景琰无功而返,南境大军断粮七日,饿死了两百多个士兵。后来这笔账被太后的人拿去做文章,说不是粮草不够,是端王调度不力。
楚怀远还没开口,王氏先笑了:“瑶姐儿才嫁过去几天,就帮着夫家回来讨粮了?知道的说是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欠了端王府的呢。”
说完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斜了楚瑶一眼,“也是,你在侯府的时候也不会算账,连聘礼单子都对不明白。如今到了王府,这些大事你更插不上手,就别跟着掺和了。”
前世听到这种话,楚瑶只会脸红到耳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瑶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十二年,账面上一向清白。正好我今天带了端王府的账房来,夫人不如把这几年的侯府账册拿出来对一对,看看是歉收还是调度不力。”
王氏的脸色倏地变了,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僵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年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楚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就是觉得奇怪。朝廷每年拨给侯府的屯田银子是三万两,这笔钱专用于水利和粮种。我出嫁前侯府的粮产量是每年五千石,今年怎么就歉收到了连三千石都匀不出来的地步?是三万两屯田银子花在了别处,还是封地上的粮产被人私下转卖了?”
这话一出口,王氏的脸彻底青了。楚怀远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瑶,”楚怀远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你今天回来是要查你母亲的账?”
“我母亲葬在城西姚家祖坟,”楚瑶声音平静,“这位是父亲的继室,按规矩我只能叫夫人。我今天回来是谈借粮,不是谈家事。但如果夫人觉得家事比军粮更重要,我可以先陪她慢慢谈。”
堂上鸦雀无声。楚萱躲在屏风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琰站在一旁,目光从楚瑶脸上掠过。他没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你以为自己养了一只猫,结果它忽然亮出了爪子,你才发现那不是猫,是只豹子。王氏脸上那层慈母皮被撕了个干净,嘴角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楚怀远沉默了几息,然后挥了挥手,让王氏退下。王氏咬着后槽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狠狠剜了楚瑶一眼。楚瑶连眼皮都没抬。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怀远看着楚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三千石粮草,侯府拿得出来。”楚瑶放下茶杯,“朝廷的屯田银子年年足额拨付,侯府封地风调雨顺,粮产从未低于五千石。爹爹不愿意借粮,说到底一句话——不想得罪太后。”
楚怀远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太后要断前线粮道,断了粮道就是断了王爷的军心。军心一散,端王府就是太后砧板上的肉。爹爹以为不借粮就能置身事外,可我问爹爹一句——通州粮仓里的军粮是太后卡下的,侯府的粮也放在通州。若是有人要对南境三十万将士的肚子负责,兵部的折子会不会只查太后不查侯府?”
楚怀远坐直了身体。
前世她爹能在军粮案中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没有存在感。太后倒台之后朝廷彻查军粮案,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太后一党,没有人注意到镇北侯府的粮仓也在通州。这辈子不一样,她已经在吕海递上来的三案并查折子里把通州仓挂上了号,一旦查起来,侯府的账目也会被翻出来。她今天来跟她爹摊牌,既是逼他站队,也是给他一条退路。
楚怀远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萧景琰忽然开口,声线平平:“侯爷担心的无非是太后怪罪。但太后能不能撑过这个月还不一定。本王手里有一份太医院院判的供词,三年前先皇后的死因不是病故。”
楚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个老狐狸,但老狐狸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跑。先皇后案一旦翻过来,太后倒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到那时候,站在哪一边就不是什么难题了。
堂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楚怀远终于开口:“三千石不是小数目。”
“所以才要岳父帮忙。”萧景琰接得很快。
楚怀远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萧景琰面前:“粮可以给。但本侯有一个条件。”
“侯爷请讲。”
“粮草交割之后,王爷亲自督办押运。这批粮是本侯的兵,交给谁押本侯说了算。”
萧景琰点头:“可以。”
楚瑶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差点呛了一口。她爹居然主动提了押运的事。前世他只是把粮交出去了事,根本不管路上出不出事。这辈子的变数不只是她的态度,还有萧景琰——他愿意站在她身后,她爹才肯把注押在端王府这边。
出了正堂,楚瑶走在侯府的抄手游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萧景琰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方才说本王的账房,本王不记得给你配过账房。”
“没有,”楚瑶笑了笑,“我编的。”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嘴角那条常年绷着的弧度,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
游廊拐角处,楚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裙,脸上薄施粉黛,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在楚瑶面前站定,仰着下巴,眼睛却越过楚瑶的肩膀看着后面的萧景琰。
“姐姐,你从哪找来的账房先生?我记得你在府里时候连《女诫》都背不全,账本上的字认识的都没几个。”她笑盈盈地说,“姐夫对你可真是包容。”
楚瑶停住脚步。前世楚萱也是这样,每次见了面都要在萧景琰面前踩她几脚。她琴棋书画样样稀松,楚萱就样样都要显摆。她背不全《女诫》,楚萱就当众背给她听,末了还要加一句“姐姐在家的时候贪玩不肯用功,姐夫千万别笑话”。
那时候她只会红着眼眶等萧景琰替她解围,但萧景琰从来不开口。
楚瑶侧过脸看楚萱,认认真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认识的字确实不多,不过最近学会了几个。”
她掰着手指数:“比如‘贪墨’,比如‘亏空’,比如‘私相授受’。妹妹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
楚萱的笑容生生僵在脸上,脸色由白转绿,又由绿转白。
楚瑶没再看她,转身继续走。走出游廊,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内容让楚瑶脚步顿了一下。
“本王没觉得她背不全《女诫》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她回过头看他。萧景琰已经大步走过她身边,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楚瑶站在晨光里,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