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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灯在柴房里烧了半夜,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血腥气。

    翠屏被反绑着手脚蜷在墙角,发髻散了半边,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她哭了快一个时辰,嗓子已经哑了,偶尔发出一声抽噎,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旁边的小邓子倒是不哭了,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上磕破的那块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楚瑶坐在秋禾搬来的条凳上,手里端着杯凉茶,已经喝了半个时辰。她不急。急的人不是她。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翠屏又哭起来,声音碎成了渣,“冯姑姑只让奴婢隔几天报一回信,旁的真的没有了。王妃您信奴婢,奴婢要是敢撒谎天打雷劈。”

    楚瑶放下茶杯,低头看着她。翠屏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不像在说谎。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能接触到的无非是听雨阁里的日常琐事,冯锦榕派她当眼线,看中的是她离沈婉儿近,而不是她有多聪明。真正在中间传递消息的核心人物是小邓子,翠屏只是这条线上最末端的一颗棋子。

    “把他嘴里的布扯了。”楚瑶朝秋禾扬了扬下巴。

    秋禾走过去拔出小邓子嘴里的布团。小邓子猛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着楚瑶,眼神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在宫里头跑了七八年的腿,见过的太妃贵妃比楚瑶吃过的饺子还多,他不信一个十六岁的小王妃能把他怎么样。

    “你叫邓安?”

    “是。”小邓子梗着脖子,“奴才是冯姑姑手下的跑腿太监,在宫里挂了号的。王妃要是动了奴才,宫里头自然会有人来问。”

    楚瑶笑了笑。这个笑让小邓子后脊梁窜上一层凉意。

    “你方才说的话,我给你重复一遍。”楚瑶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冯锦榕让你给沈婉儿递过十七次消息,给兵部郎中递过八次,给内阁中书递过五次,给通州济世堂递过两次。加起来一共三十二次。你还说,送到济世堂的东西是封了条的锦盒,冯锦榕不许你打开看。”

    小邓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知道冯锦榕为什么封条吗?”楚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因为锦盒里装的是封口费。送给一个三年前就该死的人,让他闭嘴。”

    小邓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不是傻子,在宫里跑了这么多年腿,什么肮脏事没见过。封口费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门清。冯锦榕让他送的锦盒里装的不是银子就是药材,而这两种东西都可以用来买一个人的命,或者买一个人的嘴。

    “奴才……奴才只是跑腿的,”小邓子的声音开始发虚,“主子们的事奴才一概不知。”

    “你不用知道。”楚瑶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是她提前写好的供词,上面已经按了翠屏的手印,“你的名字我已经写进去了。明天一早,我让人把你送回宫,连同这份供词一并交给冯锦榕。她知道你把她卖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置你?”

    小邓子的脸刷地白了。

    他在宫里待了八年,见过冯锦榕处置人。去年有个小太监替她送错了信,第二天就不见了,再也没人提起过,像是从来就没这么个人。他这些年替冯锦榕跑腿,知道的事太多了。一旦冯锦榕知道他被抓过,不管他有没有招供,都活不了。

    “王妃想让奴才做什么。”小邓子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你方才交代的名单我已经记下了,不需要你再交代什么。”楚瑶把供词折好收回袖子里,“你暂且留在王府,随叫随到,事成之后我会放你走。在这期间,冯锦榕那边不会知道任何风声。”

    小邓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动了。

    楚瑶让秋禾把翠屏和小邓子分别关在冷香院的耳房和后罩房,门口各派了一个婆子守着。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泛了白。她回到正房,刚脱了外衫准备眯一会儿,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王妃,吕公公来了。”

    吕海进来的时候袍子下摆沾了一层薄霜,显然一夜没睡。他在宫里掌印多年,通宵达旦当值本是常事,但毕竟年纪在那,眼底已经泛了红。

    “王爷带人回来了。”吕海的语气短促,“带回来一个人。”

    “周敏中?”

    “是他。地牢里关着,连夜审了,已经撂了口供。”吕海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是萧景琰亲笔誊抄的供词——周敏中承认三年前受太后指使,在先皇后的药方中加入了一味剂量足以致死的红娘子。供词末尾,周敏中的手印压着一个暗红色的指腹纹,在晨光下看像一块干涸的血迹。

    楚瑶接过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红娘子”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她前世听吕海提过这味药。红娘子入药本无毒,但先皇后当时产后气血大亏,五脏皆虚,再下这味药就是雪上加霜,等于直接把人在鬼门关里推。

    周敏中这张口供是铁证。但只有周敏中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三年前的旧案,光靠一个院判的供词翻不了,太后一定会说他是受人指使攀诬。要彻底钉死太后,还需要另一条线——冯锦榕。

    动冯锦榕,就是太后的左膀右臂被卸了。

    “王妃,”吕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何不索性让这个案子烧得更烈一些?”

    楚瑶抬起眼睛。

    “冯锦榕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经手的事不止先皇后这一桩。当年南境大军粮草断绝,背后有多少粮饷被截在通州仓,通州仓的管事是谁——那都是太后的娘家人在管。”吕海抬眼与她对视,“烧粮案、毒后方、军饷案,三案并查。三案叠加,便是太后也兜不住。”

    楚瑶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廊下的瓦檐上。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供词哗啦翻了一页。

    “查冯锦榕。从她经手的通州仓账目开始查。”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吕海,“三案并查,你说的。”

    吕海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楚瑶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供词,周敏中的红手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前世她一个人在冷香院里翻了三年的旧档,把先皇后案的来龙去脉拼了个大概。那时候她翻的是过期的邸报和黄掉的旧档,没有任何人证,也没有任何物证,她知道真相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时候她只是端王府里一个等死的弃妃,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这世不同了。

    萧景琰在她这一端。铁证在她手上。冯锦榕这条线她也抓住了。她不再是那个在柴房里等死的人,她是握着刀子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瑶抬头,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血丝比吕海还重,玄色袍角沾了一层黄泥,连腰上佩剑的穗子都歪了。楚瑶认识他两辈子,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供词看了?”他问。

    “看了。”楚瑶靠在窗台上没动,“王爷打算怎么用?”

    “周敏中攥在我手里,太后暂时不知道。”萧景琰迈步进门,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但押不了太久。内务府每隔三天点一次卯,周敏中这个月已经两次没在太医院当值,后天就是第三次。后天之前如果不动手,太后就会发现人失踪了。”

    楚瑶把供词轻轻推到他面前:“所以王爷必须在后天之前把事情捅到御前。”

    “单凭一张口供翻不了三年前的旧案。”萧景琰盯着供词上那个红手印,“太后会说周敏中受人指使攀诬。”

    楚瑶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袖子里抽出吕海抄回来的兰泽草采调档,和邓安供出来的通州济世堂联络名单并排放在供词旁边。

    “三案并查。”她说,“先皇后案、沈婉儿下毒案、军粮案,三件事全指向一个地方——通州。周敏中的济世堂在通州,冯锦榕截下的粮草从通州仓出去,沈婉儿拿到的兰泽草也是从通州调进宫的。王爷要的从来不只是先皇后的公道,还有通州背后的人。”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三份材料都收起来摁在掌下:“就三案并查。”

    “还有一件事,”楚瑶拿起那份兰泽草采调档在指间翻了个面,“三年前太后拿下了王爷的母族,如今要拿下的是兵部。她让冯锦榕通敌,用军粮喂北齐,南境前线迟早溃败。一旦兵部倒台,王爷在北境的大营就是她最后的目标。”

    萧景琰的眼中浮现出一股冷厉。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从楚瑶嘴里说出来,像是把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阴影一刀劈开了。

    “你怎么知道南境前线的事?”他问。

    楚瑶抬起眼皮看他,语气平淡:“吕海说的。他不是只会在院子里跪着的废物,你留着有用。”

    这个答案挑不出毛病,但也没说实话。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侯府嫡女。他想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沈婉儿的方子、周敏中的笔迹、冯锦榕的眼线,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像是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证据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但他最终没有问。

    “还有一件事,”楚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我爹的侯府,粮仓建在通州。”

    萧景琰眼皮跳了一下。

    镇北侯的封地粮仓和太后的通州仓,在同一个地方。前世她爹在军粮案中全身而退,靠的是两边不得罪的中立姿态。这辈子她不会让她爹继续中立。但如果把侯府卷进来,就得先弄清楚一个她回避了两辈子的问题——她爹在通州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清白的,还是帮凶。

    窗外的麻雀叫得更欢了。楚瑶一口气说完,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下来。她看着萧景琰,说完了,王爷打算怎么跟我爹要粮?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这件事你随我一起跟岳父解释。

    楚瑶一愣:“那是你岳父,不是我爹。”

    萧景琰没理她的纠正,把桌上的供词和采调档一并收了,丢给门口候着的宋平去誊抄备份。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楚瑶一眼。

    “换衣裳,随我回侯府。”

    楚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那就走吧。”

    院外晨光渐亮,金红色的朝霞铺了半边天。端王府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京城里还没有人知道,这个早晨将掀翻多少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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