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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风雪被远远甩在身后。

    顾长安背着一个灰布行囊,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走。

    随着步伐不断向前,空气中刺骨的寒意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水汽的温润。

    官道两侧的景致也从光秃秃的白桦林,变成了常绿的樟树与连绵的丘陵。

    他走得并不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无在京城时那种掌控天下大局的紧迫。

    两个月后,他行至一处名为苍云山脉的深山之中。

    此地人迹罕至,古木参天。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顾长安在一处隐蔽的悬崖下方,找到了一口干燥的天然石洞。

    石洞外长满了一人高的藤蔓,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拨开藤蔓走入石洞,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腿坐下。

    朝堂上的纷争已经结束,规矩已经立下,他在那个时代需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完成。

    接下来,他需要换一副面孔,去享受一段不被打扰的红尘岁月。

    顾长安闭上双眼,双气沉丹田,调动起体内积攒了上千年的浑厚功力。

    这千百年来,他历经大景,大魏等数个朝代,又在西洋奥利亚大陆待过漫长的岁月。

    所修习的内家功法早已臻至化境。

    改变骨骼样貌的脱胎换骨之术,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

    石洞内凭空生出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顾长安的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绵密而低沉的错位声。

    他原本那副带着几分沧桑与深沉的成熟面容,开始发生缓慢的变化。

    脸颊的轮廓变得柔和,眉眼间的凌厉之气尽数褪去。

    身形也发生着细微的调整,肩膀变得稍显单薄,透出一种世家公子的慵懒气质。

    三日后的清晨,石洞外传来鸟鸣声。

    顾长安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原本穿着的那件略显宽大的长衫,此刻穿在身上,显得更加飘逸。

    他走出石洞,来到崖下的一处清澈水潭边。

    水面上倒映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慵懒笑意。

    单看这副面相,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终日流连于画舫茶肆,不问世事的富贵闲人。

    再无半点那个在乾极殿上翻云覆雨,令满朝文武胆寒的太傅影子。

    “春困秋乏夏打盹,一日三眠。”

    年轻男子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自语。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顾长安。我便叫柳三眠了。”

    柳三眠转身走回石洞,拿起那个灰布行囊,迈着轻松的步伐,向着大华朝最繁华的江南地界走去。

    半月之后。

    江南,临州城。

    临州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大城。

    城内水道纵横交错,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依水而建。

    河面上乌篷船往来穿梭,摇橹声与两岸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初春的临州,河岸两旁的垂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微风拂过,柳条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柳三眠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丝绸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在临州城最繁华的平江大路上。

    他在一家挂着“陈记牙行”招牌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的牙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圆脸,见人三分笑。

    他看到柳三眠衣着考究,气质出众,赶忙迎上前来,弯腰行礼。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是外地来临州游玩的吧?小人是这牙行的管事,公子若要租赁宅院或是买卖铺面,小人都能为您办得妥妥帖帖。”

    柳三眠合拢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了两下。

    “我想寻一处临水的铺面。最好是前头带店面,后头带住家的小院。地段要好,风景要佳,不可太吵闹,也不可太冷清。”

    管事听完,眼珠子转了几圈,立刻在脑海中搜寻符合要求的物件。

    “公子来得巧。平江路东头,靠近望月桥的地方,正有一处上下两层的临水木楼要盘出去。原先是个做绸缎生意的东家,现下举家搬迁回乡了。”

    “那地方推开后窗便是平江河,风景极佳。只是这价钱……”

    管事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柳三眠没有问价钱,直接从袖中摸出两片金灿灿的叶子,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这是大景时期铸造的金叶子,成色极足。

    历经数百年岁月,依然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他这上千年,在各地藏了不少金银财宝。

    钱不够了就去挖点出来。

    当然有时候运气不好,也会碰到被人捷足先登的情况。

    管事看到那两片金叶子,眼睛顿时直了。

    他常年经手钱财,一眼便认出这金子的分量和纯度,买下那处木楼绰绰有余。

    “公子阔气!小人这就带您去办契书!”

    管事收起金叶子,满脸堆笑地在前面引路。

    买卖办理得十分顺利。

    临州府衙的官吏收了契税,在红契上盖了大印。

    这处靠近望月桥的临水木楼,便成了柳三眠的私产。

    柳三眠花了几日功夫,雇了城里最好的木匠,将木楼内部重新修整了一番。

    一楼打通,换上了雕花的落地长窗,采光极好。

    靠墙打了几排高大的多宝阁木架。

    二楼作为起居之所,布置了一张柔软的拔步床,临河的窗前摆放了一张宽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

    修整完毕后,柳三眠在一楼挂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半日闲”。

    这是一家古玩茶肆。

    铺子开张那日,没有放爆竹,也没有请客道贺。

    柳三眠只是把两扇大门敞开,自己躺在二楼的藤椅上,听着楼下的水声,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至于一楼多宝阁上摆放的物件,皆是他从那个灰布行囊里拿出来的。

    有一个边缘带着豁口的青瓷粗碗,那是大魏王朝时期,御史大喷子方知在路边面摊吃面时用过的物什。

    有一把生满绿锈的青铜短剑。

    那是大景复国时,他从一个死去的禁军统领身上顺手抽出来的。

    还有一块成色并不通透的玉佩,几幅未署名的水墨画。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破烂。

    但在懂行的人眼中,皆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铺子开了几天,生意冷清。

    柳三眠毫不在意。

    他本就不指望靠这个赚钱,只图个清净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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