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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在早饭后传来的。

    送信的是司家一个跑腿的小厮,来时神色匆忙,说了没两句,脸色就不太自然了。苏云云在旁边听见了只言片语——“货运暂停”“账上押着”——随即那小厮就被引进了苏家的客室,门带上了。

    苏云云端着碗,假装没在意,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搁回托盘上,起身往后院走,步子不紧不慢。

    但她心里已经转开了。

    司家前脚刚追查流言来源,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时间卡得太准,不像是巧合。

    她在后院坐下来,理着手边的一叠旧布,脑子里把近几日零散的消息拼了一遍。

    那批货没有被截断,她在上次去司家的路上,从抄手游廊拐角处看见了木箱上的烫印标号,认出那是司家从外地调来的一批紧俏物资。货是到了,但司家现在出的事,性质明显不同于货运,更像是被人从外部踩了一脚——举报,或者刁难。

    这种事,苏微微做得出来。

    苏云云把布叠好压在腿上,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她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是熟悉的皮底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苏微微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担忧的表情,连眉梢都压低了几分,像是真的替她发愁。

    “姐,我刚才在前头听了几句,司家那边好像出了事。”苏微微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心但不得不说”的意思,“我听说,是有人往上头递了材料,说司家的厂子有些账目对不上,现在合作那边都暂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苏云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布折了折,没有停。

    苏微微顿了顿,继续说:“我是替你着急。你刚订婚,这时候出这种事……姐,你说,万一司家那边出了大变故,你嫁过去日子可怎么过?”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我有个旧识,是南边的,家境不错,人也正派,姐姐你若是——”

    “不用。”苏云云没有抬头,把那叠布整整齐齐压平,“婚事定了就是定了。”

    苏微微眼底闪了一下,随即重新扯回那副关切的神情,笑了笑,说好,她只是随口一说,姐姐若有主意,那她就不多嘴了。

    苏云云这才抬眼,看了苏微微一眼,语气平稳,“多谢妹妹费心。”

    这句话说得客气,也说得疏远,苏微微听出了分寸,没有再往下接,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院门带上的声音落定,苏云云坐在那里,把手边的布叠好放进箩筐,起身进了屋。

    她需要弄清楚司家这回的麻烦究竟有多重。

    机会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苏家来了一位客人,是司家的管事媳妇,来的理由是替林兰香传话,说婚前备嫁事多,让苏云云不用特意登门拜访。管事媳妇说完正事,在苏云云引着喝茶的工夫,没绷住,多说了几句——

    “家里这两天乱,夫人叫我来,也是怕姑娘在这边听了什么风声,心里不安。夫人说,司家的事司家自己扛,不叫姑娘跟着担心。”

    苏云云把茶杯放下,随口问:“是账上押住了,还是货运那边也卡了?”

    管事媳妇愣了一息,随即苦了脸,“姑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货运那边暂时停了,账上又有一笔合作款收不回来,前后加起来,窟窿不小。老爷子在想辙,还没最终定。”

    苏云云没有多问,叫人送管事媳妇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窟窿不小。这四个字,她掂了掂分量。

    司家不是撑不过去的人家,底子在,但眼下时节敏感,若资金这里一卡,外头又有人推波助澜,局面就会比账面上难看得多。

    她回了屋,打开储物空间,仔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物资。

    从苏家带出来的那批东西不必说,这些日子她零散积攒的物资,有几样是眼下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高纯度的樟脑丸两大包,保存极好的熏制腊肉四条,还有几十斤压缩成砖块的细粮,以及两匹被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素色棉布,品相极新。

    这些东西放到市面上,换不来现钱,但能换到紧俏的票证和硬通货。

    苏云云把几样东西取出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搁在床底的旧木箱里。

    第二天一早,她叫上苏家邻居一个嘴严的老妇人帮她跑了一趟,说是要出手几样陈年物件,让老妇人替她去问街尾的旧货铺子,能换多少是多少,不用透她的名字。

    老妇人带回来的结果比她预期的好——那几样东西,换来了一批工业票证和两张不小数目的粮票,还有一小卷大额现钱。

    苏云云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份包进一个布袋,再在袋子外头压上她亲手写的一张字条:司家帐暂时的周转用,归期不限,算姑娘心意,不算借。

    她叫那个邻居老妇人,绕了一道弯子,把东西送到司家的侧门,递给了开门的小厮,带口信说是“苏姑娘托送的”,不必专程道谢。

    这件事,苏云云没有告诉苏家任何人。

    但林兰香在当天傍晚就知道了。

    管事拿着那个布袋进来,把字条放在林兰香面前,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林兰香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按在那张字条上,坐了很久。

    司怀午从外头进来,看见布袋,问了一句是什么,林兰香把字条递给他,说“是苏家那姑娘送来的”。

    司怀午展开看了,放下,良久才说了一句:“这孩子,不一样。”

    司景那天傍晚从外头回来,在门廊处碰见了管事正往里走,手里还攥着那张字条,管事如实说了经过。司景没有多问,接过字条,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进了屋。

    风波还没有平息,但局面似乎在悄悄推移。

    事情出了变化,是在第四天。

    苏云云早上去街口买东西,路上碰见了司家的那个管事媳妇,对方显然是特意在等她,拦住了,说夫人叫她来,想请苏云云得空去司家坐坐,有几件备嫁的事要商量。

    苏云云应了,定了第二天上午过去。

    但当天下午,她在苏家后院碰见了一件事——苏微微在对着秦世英说话,说的是司家,压着嗓子,语速很快,苏云云只走到廊下,便隐约听见“查到最后,怕是司家要被迁走”这几个字。

    她脚步没有停,从廊下走过去,没有进那个方向,转去了另一侧。

    “被迁走”。

    苏微微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知道结果。

    苏云云站在那截廊柱后头,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跳稳稳的,但某根弦绷紧了。

    苏微微是重生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司家接下来的走向。

    那么,她现在还在司家父母面前说这些,到底是为了让苏家彻底推动退婚,还是——她已经布好了另一步棋,只等苏云云和司家这边先慌起来?

    苏云云没有在廊下多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那本旧历书,翻到夹着字条的那页,把字条取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

    向阳县那边,不知道苏微微托的人走到了哪一步。

    养祖父留下的那份文书,若是落进了苏微微手里——

    她把字条折起来,重新夹回历书里,站起身,从床底取出另一个旧布包,把里头的几样东西清点了一遍,重新包好,放进了储物空间里。

    她打算明天去司家,但在那之前,今晚,她要先往向阳县那边递一封信。

    那个老邻居,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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