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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家回来的第三天,流言就开始在城里的太太圈子里转了。最先听说的是秦世英的一个牌搭子,出门前悄悄把秦世英拉到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听说苏家这回说的那个大姑娘,是打乡下接回来的?
秦世英心里一跳,挂上笑,说是有这么回事,左邻右舍有什么风声。
那牌搭子便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好话。你自己多上点心吧。”
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秦世英没来得及细究,因为当天下午,更多的版本就已经传了好几圈——有说苏家大姑娘在乡下沾了一身土气、大字不识几个的;有说她手脚粗笨,上不得台面;最难听的一个版本是,她在乡下曾与某个村里的后生有过首尾,只是那事压下去了,没人捅破。
这话传进司家,是经了两道弯子的——先是司家交好的赵家太太在吃席时听了一耳朵,将信将疑,回来婉转跟林兰香提了提,说“听说苏家那位大姑娘,来历上头有些说头”,没把话说透,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兰香当时接话接得平,面上不显,散席后把管家媳妇叫过来问了几句,叫她出去打听打听。
管家媳妇第二天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有几分语焉不详,说是城里确实有人在传,但起头是谁,说不清楚。
林兰香没有立刻说什么,把人打发出去后,在房里坐了好一阵子。
她并不是全然相信这些话,但心里却落了个梗——苏家把这个姑娘放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年,接回来后,苏志全和秦世英待她的方式,她在那天见面时就看出了几分端倪。这家人里头,那个叫苏微微的养女,言行举止间有些微妙的东西。林兰香做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只是有眼力是一回事,流言真假是另一回事。婚事已经定了,司家不是会随意出尔反尔的人家,但她心里的那根弦,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苏云云这边,是从一件更小的事上先察觉出不对来的。
她托苏家的邻居家的一个小姑娘,帮她去街上买了两样东西,顺带带回来一封信——是苏老太那边托人捎来的,说清单已经誊好,过两日就叫人送过来,老太太自己也想来见见孙女婿。信写得端正,语气疼爱。
苏云云把信叠好收进衣兜,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院门口时,听见门外两个妇人在低声议论,说的正是她——一个字没提她的名字,但句句不离“苏家接回来的那个”和“乡下”两个词。
苏云云脚步没停,耳朵支棱起来,把那段话听了个大概。
她没有出去对质,也没有立刻去找苏微微。她往回走,在廊下坐下来,把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话的落脚点太一致了——乡下、粗笨、不清白——像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打她来苏家这些天,苏微微在外头的交际要比她多得多,苏家父母又半点不会替她们两姐妹里的她出头,这流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用脚趾头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猜到是一回事,她现在没有一个字的实证。
而且更棘手的是,司家那边会怎么想——林兰香那样细心的人,这些话未必没传进她耳朵里。
苏云云坐在廊下,仔细想了想,最终起身,拿了一件外衫,叫人去说,她想去司家送一样东西,顺带拜见一下司夫人。
她带去的那样东西,是她在储物空间里翻出来的几样在这个年代极难得的草药,专门配了一副老方子。那方子她记得极清楚,是她前世在急诊轮转时,碰到一个老中医开给一个慢性关节痛的病人的,效果极稳。
她来司家的时候,正碰上司家的一个亲戚——司怀午的姑姑,已经七十多岁,在司家暂住,手关节积年的旧毛病,天阴下雨就疼得睡不着,吃了不少药,一直压不住根。
这事苏云云是在上次来司家时,从一个细节上看出来的——那位老太太倒茶的时候,右手中指关节处有一个极微小的、习惯性的避让动作,是长期疼痛留下来的护痛本能,不是专门留意的人注意不到。
林兰香见苏云云来,客气地把人让进了堂屋,叫人上茶。两人坐下来没说几句话,苏云云便不动声色地把带来的草药摆出来,说是自己从前在乡下跟过一个懂些草药的老人家,学了几味偏方,进城后还惦记着,她知道司家有位老太太腿脚关节不大好,想着这方子或许用得上,便配了拿来,若是老太太信得过,可以试试,若信不过,丢了也不打紧。
林兰香接过那几样草药,搭眼看了看,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
倒是司家那位老姑太太,原本坐在旁边不大言语,这会儿却开口问了一句,说她怎么看出来自己关节疼的。
苏云云如实答:那天您倒茶的时候,右手中指弯得浅了些,是习惯护着那个关节,这是长年疼痛留下来的动作。
老姑太太愣了片刻,转过头去,看了林兰香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林兰香叫人把方子拿给家里认字的管事瞧了瞧,管事说这几样药他认识,用量也是平稳的,没有偏激的东西。
老姑太太当天晚上就叫人按方子抓了药,煎了泡手。
苏云云没在司家多待,说完要说的话就告辞了,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热络。
司景从外头回来,正好在门廊处碰见她出门。
两人都没有刻意停步,只是苏云云往旁边让了让,低头道了一句“路窄”,司景脚步顿了一拍,没有言语,目光在她手边那个空了的布包上停了一息。
他知道她来做什么——家里的人悄悄跟他提过,苏云云带了草药来,专门给老姑婆配的方子。
他没问更多,进了门。
但当天晚上,林兰香在饭桌上随口说起这事,说“那苏家姑娘,倒是个仔细的人”,司景端着碗,没有接话,只是沉了一下,继续吃饭。
流言这件事,并没有因此消停,反而还在往外扩散。
苏云云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原先预计的范围,是在第四天——她收到了一张字条,是夹在买菜的篮子底下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写的是:有人在四处托人问你在乡下的旧事,已经问到向阳县去了。
字条没有署名。
苏云云把那张字条看了两遍,心跳稳稳的,但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向阳县是她原先住的地方,苏微微能找人去那边查,说明她在城里有专门跑腿打探的人脉,而且出手已经不止是散布流言这么简单——她是要落实证据,找出一个坐实的把柄。
苏云云把字条叠起来,夹进随身带的那本旧历书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来的是司家的管事媳妇,说是司夫人托她来送一样东西——是一匹家织的细布,说是老姑太太用了那方子,昨夜睡得踏实,特意叫人带来表示谢意,并附了一句话,说婚前备嫁事多,让苏云云不用特意登门,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来说。
管事媳妇说完这话,顿了一顿,似乎有些斟酌,随即压低了声音,多说了一句:“夫人还说,叫姑娘自己心里有个底——外头那些嘴,她已经叫人留意着。”
苏云云接过那匹布,点了点头,脸上平静如常。
管事媳妇走后,苏云云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匹布,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林兰香这话,是在告诉她:司家没有因流言动摇,并且已经在暗中追查来源。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警告。
只是这话传到苏家来的速度未免快了些。
苏云云抬头,往苏微微住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那张字条说,有人已经去向阳县打探旧事了。
向阳县那边,苏云云心里清楚,能找出什么——除了她的清白,还有另外一件事,是她原以为已经随着那段时间一起沉到水底的:养祖父在世时,曾经留给她一份文书,写的是一件关于苏家当年交换孩子的隐秘安排。那份文书,藏在向阳县一个老邻居手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如果苏微微找的人够细心,足迹走到了那个老邻居的门口——
苏云云把那匹布叠好压在手臂上,往屋里走,脸上仍旧是平的,但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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