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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州来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
周远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栾诚正蹲在溪边洗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在刀锋上,黑红的一片,洗了半天才洗掉。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又浸进水里,看着血丝在水里散开,被水流带走。
“公子,定州来的。”
栾诚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澧志的笔迹。
“阿木的事,有人在查。”
他把信凑近火折子,看着它烧成灰烬。灰屑飘起来,落在溪水里,打了个旋,被冲走了。
周远站在旁边,没敢问。
栾诚把刀收好,站起身来。“让兄弟们过来。”
镖队的人围过来,有十三个人,加上阿木和澧桓,一共十五个。阿木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自从那夜之后,他就这样,不怎么说话。栾诚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定州来了消息,”他开口,“有人在查阿木。”
队伍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来,衣襟动了一下。
“怕是那天夜里的事,漏了。”栾诚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警醒些。白天赶路,夜里轮值守夜。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营地,不要跟任何人搭话。看见可疑的人,先报上来。”
周远点了点头。“明白。”
栾诚转过头,看向阿木。阿木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阿木。”栾诚喊了一声。
阿木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
“你跟着我,”栾诚说,“别乱跑。”
阿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
澧桓靠在树上,抱着胳膊,没有说话。等人都散了,他才走过来,在栾诚旁边坐下。
“摄政王在查阿木?”
栾诚点了点头。
“查到了多少?”
“不知道。”栾诚说,“但定州那边能送消息过来,说明还没查到咱们头上。”
澧桓沉默了一会儿。“那接下来怎么办?”
栾诚看着篝火。“走。往前走,到澧都。”
现在,除了继续走,还能如何?
二
使团在村子里休整了两天。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一条小河,周围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残草,有些萧条。公主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还是有些跛。阿婉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能下地走了。
这两天里,陈怀远一直没闲着。他清点了使团剩下的人,护卫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三个,能走的还有七八十个。
他把人重新编了队,分了班次,又让人去村子里买了些粮食和药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许慎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问。
第二天傍晚,陈怀远站在村口,看着远处那条官道。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陈大人。”许慎走过来,“明天一早出发。东西都准备好了。”
陈怀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条路。路很长,看不见尽头。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三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陈怀远去找了栾诚。
镖队的营帐扎在村外,离使团有一段距离。陈怀远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衬得夜更静。
周远拦住了他。“陈大人?”
“我来找你们掌柜的。”陈怀远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栾诚走出来。
“陈大人。”他拱了拱手。
陈怀远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那夜刺客来袭,他带着人冲进来,救了公主,救了许慎,救了整个使团。
“栾掌柜,”陈怀远开口,“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栾诚看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使团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走不到澧都。”他的声音有些哑,“老夫想请你……请你一路护送我们到澧都。”
栾诚还是没有说话。
陈怀远有些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定金,到了澧都,还有重谢。”
栾诚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接。
“陈大人,”他说,“您不怕我们也是坏人?”
陈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好人坏人,还分得清。”
栾诚看着他,“陈大人,”他说,“您信我?”
陈怀远也看着他,“那夜你冲进来的时候,老夫就信了。”
栾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接过那张银票。
“好。”他说,“我送你们到澧都。”
陈怀远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多谢。”
他怕栾诚反悔,转身就要走,栾诚忽然开口。“陈大人。”
陈怀远停下脚步。
“路上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栾诚说,“您想好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想好了。”他说,“老夫是澧国人。护不住公主,老夫对不起这身官服。”
说完,陈怀远没有回头,走了。
栾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蛙鸣声停了,又响起来。
澧桓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他找你什么事?”
栾诚把银票收好。“让咱们护送使团到澧都。”
澧桓笑了笑。“那你答应没?”
“答应了。”
澧桓“嘿嘿”笑了两声,点了点头。“那走吧,名正言顺的,早到早完事。”
四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出发。
天刚亮,雾还没散。使团的人收拾好东西,列队在村口。护卫们骑在马上,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些死去的人已经埋了,新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排矮矮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公主坐在车里,阿婉靠在她肩上。公主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
陈怀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许慎跟在他旁边,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骑马了。
队伍后面,镖队的人整装待发。栾诚骑在马上,腰悬短刀,目光沉静。周远在他旁边,阿木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出发。”陈怀远喊了一声。
队伍缓缓向前,走上官道。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照在路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
栾诚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车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走。”
队伍继续向前。前面是澧都,后面是来路。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他知道,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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