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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澧都,烬羽楼。
茶楼已经打烊,楼下黑漆漆的,桌椅板凳都收起来了,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久了,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照在墙上。二楼最里头的雅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人影。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隐约有雷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滚石头。风还没起来,但能闻见雨腥气。
“陛下,摄政王又有动作了。”
澧欲抿了口茶,“说。”
“摄政王派出去的探子,在镖队里发现了阿木。”林良道。
此时,窗外又滚过一声雷,比刚才近了些。
“查到了什么?”
“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摄政王的人一直在追,像狗一样,咬着不放。”
澧欲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隐隐有闪电,把天边的云照得发白,又一瞬就灭了。
“派人去。”他说。
林良看着他。“陛下是想……”
“偷偷找人给他们递个消息。”澧欲的声音不高,“让他们小心。”
林良犹豫了一下。“陛下,万一被摄政王发现……”
“不会。”澧欲转过身来,“你的人,不要靠近镖队。把消息递到定州,让镇远侯转告。摄政王查不到你头上。”
林良想了想,点了点头。“草民这就去办。”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远处那阵雷已经近了,雨应该快来了。
林良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雅间里又只剩下澧欲一个人。窗外滚过一声炸雷,雨哗地落下来,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棂上,砸在地上的石板缝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冲起细小的水泡。雨越下越大了。他闭上眼睛。
“小心。”他轻声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二
摄政王府,书房。
窗外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花草上,照在青石板上。可书房里,气氛冷得像冬天。
“王爷,查到了。”孙让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阿木,是假死。”
澧霄双手搭在身前,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
“镇远侯府给他立了一座坟,地底下埋的是别人。阿木换了身份,跟着镖队走了。”
“镖队查了么?”澧霄问,声音很冷。
“是。”孙让把密报呈上,“属下查了掌柜栾诚的底——今年二十一岁,十一岁那年被镇远侯府收留,做了世子澧桓的伴读。十九岁出府开的镖局,此后两年常在北岳和澧国走动。”
澧霄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皱了皱眉,把密报拍在案上,鸟叫声停了。
十一岁。镇远侯府。
“那十一岁之前呢?”他又问。
孙让摇了摇头。“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没有人知道他十一岁之前在哪里,叫什么,父母是谁。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假的。”
澧霄身前的手慢慢拳紧、握拢。十一岁之前查不到。那一年,正好有那场火。
“还有一件事……”孙让突然想到,“那个栾诚,右手不太方便。”
澧霄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派人查过。他从不与人握手,递东西都用左手,像是个左撇子。”
澧霄的手指在身前又松开,阳光照在他指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孙让补充道,“右手没左手用得多。知道他的人说,他吃饭、写字,都用的左手。”
澧霄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就想到了澧诚,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今年也是二十一岁。和那个栾诚一样大。
“当年验尸的仵作,”他开口,“还活着吗?”
孙让愣了一下。“属下查过。当年验完那场火之后,他就被赶出宫了。这些年一直躲在乡下,听说靠给人挖坟过活。”
“去找来。”澧霄说,“今天就要。”
三
摄政王府,偏厅。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是当年沁阳行宫的仵作,验完那场火之后就被赶出宫,在乡下躲了十年。今天被人从地窖里揪出来,塞进马车,一路拉到这里。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双抖个不停的手上。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当年那孩子,”澧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你验的?”
老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王爷,是奴才验的。”
“有什么特征?”
老人想了想。“大皇子殿下……右手小指上有一块胎记。青色的,不大,但能看清。”
澧霄的手微微一顿。窗外又传来鸟叫,这一次他没动。
“你亲眼看见的?”
“是。”老人道,“奴才亲手验的,错不了。那块胎记,奴才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还特意多看了两眼,怕弄错了,毕竟是大皇子……”
偏厅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地上的砖缝里,一只蚂蚁爬过去,又爬回来。
“那具尸身,”澧霄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你确定是大皇子?”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回王爷……胎记对上了,年纪对上了,衣裳也对上了。奴才……奴才当时觉得,那就是大皇子。”
“觉得?”澧霄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老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火太大了,烧得不成样子。胎记是有的,可……可除了胎记,什么都看不清了。脸烧没了,身子也烧没了。奴才当时也想过,万一……万一是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蚊子哼。
“可胎记不会错,”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澧霄怪罪,“胎记是真的,大皇子殿下真的有那块胎记。奴才验过的,错不了。”
澧霄思忖着没说话,阳光从他脸上移开,照在墙上,照出一片白。
“退下吧。”
老人如蒙大赦,叩头退了出去。他爬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住。
偏厅里只剩下澧霄一个人,没有动。
“他从不与人握手,递东西都用左手,像是个左撇子。”
他在藏什么?藏一块胎记?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孩子……他没有往下想。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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