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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景和十年,十月二十二。
北岳王庭。
天还没亮,送亲的队伍已经动起来了。
公主今日启程。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王庭。族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道路两侧,等着送他们的公主最后一程。
岳歆站在帐中,由着阿婉替她更衣。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繁复得像要把人裹成一个茧。红色,大片的红色,红得像血,又像火。
阿婉的手在发抖。
“别抖。”岳歆说。
阿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可手止不住。岳歆没有再说话。
衣服穿好了。阿婉退后一步,看着她。红裙曳地,金饰满头,公主面容沉静得像一尊佛像。
帐帘被掀开,阳光刺进来。
外面站满了人。见帐帘掀开,族人们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从帐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过帐外的每一个人。
岳歆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过的地方,人们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她看见有人的肩膀在抖,她没有停下来。她听你哒有人在小声哭泣,她依旧没有停下来。
王庭门口,送亲的队伍已经列好。三百护卫,五十侍女,二十车嫁妆。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一切都按着规矩来。
岳政站在最前面。他穿着北岳正式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表情。
岳歆走到他面前,跪下去。“父王。”
岳歆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周围的人也都跟着低着头,没有人敢看。
过了不知多久,岳政才开口,“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哑。
岳歆站起来,看着他。父女俩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起岳歆的裙角。
岳政忽然伸出手,朝她的肩膀拍去,却只拍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出发。”声音像是蓄满了力气。
队伍缓缓向南,往澧国的方向而去。
岳歆坐在车里,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远。她也不敢回头。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队伍行至王庭大门外,路边站着三个人。
大王子、二王子、三王子。一字排开,彼此之间却隔了丈余,谁也不看谁,像是被硬凑在一起的。大王子昂着头,二王子抱着胳膊,三王子背着手,各站各的,各想各的。
大王子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车驾听见。“听说澧国富庶,遍地金银。妹妹此去,可别忘了娘家人。”
二王子接话,带着笑:“可不是嘛。澧国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地方。妹妹以后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王子没说话,只是看着车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车驾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停,没有缓,连帘子都没动一下。
阿婉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岳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驾走出十余步,帘子后面才飘出一句话,懒洋洋的,像是自言自语。
“三位兄长说得是。澧国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不像咱们北岳,是父王的。”
顿了顿。
“兄长们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可千万别辜负了父王。”
帘子落下,再没有声音。
三个王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大王子攥紧了拳头,二王子收了笑,三王子眯起眼睛,各自转身,往三个方向走了。
二
和亲使团这边,气氛倒是轻松得像是过节。
礼部侍郎陈怀远骑在马上,脸上挂着笑。“这一趟差事,总算是办成了。”他对副使许慎说,“回去之后,摄政王那里,少不了赏赐。”
许慎点了点头,也笑了。“可不是嘛,在北岳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总算可以回去了。”
陈怀远回头看了一眼公主的车驾。“就是不知道这位公主,陛下看不看得上。”
“陛下的心思,咱们管不了。”许慎压低声音,“摄政王满意就行。”
陈怀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队伍缓缓前行,护卫们松散地跟在两侧。没有人觉得这一路会有什么危险。和亲谈成了,公主接上了,回去交差就是了。
三
平安镖局的队伍也已经整装待发。
栾诚骑在马上,腰悬那把短刀,目光沉静。他身后,是十来个镖师,个个精干,话不多,手上功夫硬。
周远催马过来,在他旁边停下。“公子,都准备好了。”
栾诚点了点头。“阿木呢?”
“混在队伍里,没人认得出来。”
栾诚看了一眼远处。“记得多留心。”
“属下明白。”
澧桓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停下。“走不走?”
栾诚没有急着回答,朝着南面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走。”
队伍缓缓前行,向着公主的送亲队伍,不远不近,不急不缓。
四
边境,送亲止步处。
队伍停下来。北岳的护卫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澧国地界。
北岳统领岳鄂翻身下马,走到公主车驾前,单膝跪地。“公主。”
车帘掀开一角,岳歆的脸露出来。
岳鄂是她父亲的亲信,看着她长大,抱过她上马背,也教过她骑马。此刻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只能送到这儿了。”
岳歆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鄂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公主此去……此去……”他说不下去了。
岳歆走出马车,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肩上。
“岳统领,”她说,“起来吧。”
岳鄂不动。
“起来。”岳歆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跪在这儿,我走不了。”
岳鄂的肩头又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公主。她站在车前,穿着北岳的红裙,脸上没有泪,只有平静。
“公主……”
“岳统领,”岳歆说,“回去告诉我父王,女儿会好好的。”
岳鄂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公主保重。”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翻身上马。
北岳的送亲队伍缓缓掉头,往北而去。岳歆坐在车里,看着那些背影渐渐消失在风沙里。
她没有哭。
阿婉在一旁看着她,眼眶却早就红了。
“公主……”阿婉轻声唤她。
岳歆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北方,许久未动。
风吹过来,掀动车帘。远处是澧国的方向,黄沙漫漫,看不见尽头。
阿婉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公主,您看。”
岳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山头上,远远站着几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他们骑在马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那是……”岳歆问。
阿婉压低声音。“汗王派了人暗中护送,就是他们。”
岳歆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身影。风吹过去,卷起飞沙,也卷起了那些人的衣袍,可他们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她看不清他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怎么就答应了父王要护她。但她知道,父王一直都在。
“走吧。”她说。
车帘落下,车队缓缓向前。
五
远处山头上,栾诚勒着缰绳,看着山下送亲的队伍离开,看着山下迎亲使团浩浩荡荡。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车上的那一抹红,只是一眼。
“走。”他说。
队伍缓缓向南,前面是澧国,后面是北岳。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车里也看着他。
她也不知道,山头上那个人,能护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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