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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州,镇远侯府。
澧志把他阿木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里,派了人守着。吃的喝的都有人送,可他什么都吃不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屋顶。
夜里,阿木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忽然,窗棂轻轻响了一下,是硬物扎进木头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月光下,一支短镖钉在窗框上,镖尾系着一支簪子和一封信。
他的心猛地揪紧,扑过去,扯下那支簪子,凑到月光下看。
是妻子的,他认得,成亲时他亲手打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妻子嫁他时十七岁,穿着红嫁衣,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颤抖着手,去拆那封信,只有一行字。
“你死,她们活。你活,她们死。”
阿木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女儿出生时他还在边关,赶回去只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后来那场火烧起来,他逃了,再也没敢回去。十年了。她们还好吗?女儿长什么样了?他不知道。之前,他只知道,她们还活着,在老家。可他不敢回去,也不能回去。
可如今,他攥着那支簪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们被抓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头发里。他浑身发抖,他又想起妻子、女儿,想她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觉得只要他逃到天边,只要没人知道他活着,她们就会活着。可是……
他坐起来,做了决定。
站起身,走到床边,解下腰带,搭上屋梁。
他不能连累她们。他死了,她们就安全了。
他踩上凳子,把头伸进腰带系成的圈里。
然后他踢开了凳子。
门突然被撞开。
“有人上吊——!”
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割断腰带,有人把他从半空中拽下来。他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澧桓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你疯了?”
阿木说不出话,只是哭。
澧桓蹲下来,看着他。“为什么要死?”
阿木不说话,眼泪鼻涕还在不停地流。
澧桓注意到阿木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信,强行拿过来展开。
澧桓怒了。
“你死了,她们就能活?”
澧桓继续说,“她们也会死,说是意外,就是意外。说是病死,就是病死。”澧桓的声音很沉,“你死了,她们才真的没活路了。”
阿木的眼泪流得更凶。“可我……我能怎么办……”
澧桓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你等着。”
一刻钟后,屋里坐满了人。
澧志坐在上首,澧桓站在他旁边,栾诚靠在窗边。灯点起来了,照得满屋通亮。
阿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支簪子和那封信放在桌上,澧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起来。”他终于开口。
阿木不动。
“起来。”澧志又说了一遍,不怒自威的声音。
阿木慢慢站起来。
澧志看着他。“你妻女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阿木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栾诚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支簪子,看了看,放下。
“你死了,你的妻女留着还有什么用?”栾诚看着他,“你死,她们死。你活着,她们才有机会活。”
阿木愣住。
阿木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我……我能怎么办?澧都不敢回,妻女不敢见,还让她们平白遭了罪。”
“你能作证,我保你不死。”栾诚说,“你活着,站在金銮殿上,说出你听见的那句话。摄政王倒了,你的妻女就安全了。”
阿木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他腰悬短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的青玉泛着温润的光。他右手小指上,那块胎记若隐若现。
阿木跪下去,这一刻,他好像确定了什么,“殿下……”
栾诚一把扶住他。“别叫那个。”
阿木愣住。
“叫我公子。”栾诚说。
阿木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他想起十年前那场火,想起那个替他死的老乡,想起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可现在,大皇子站在他面前。他没死,他回来了,他要回澧都。
阿木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公子……罪民……罪民愿意。”
栾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澧志站起身,走到阿木面前。“你妻女的事,我会派人去查。能救,一定救。”
阿木抬起头,满脸是泪。“侯爷……”
“但你要活着。”澧志说,“你活着,才有用。”
阿木点了点头。
澧桓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行了,别跪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木站不稳,澧桓扶着他坐到椅上。
栾诚看着他。“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去澧都,作证。”
阿木看着他,又看了看澧志,看了看澧桓。他点了点头。“罪民……罪民明白。”
二
三日后,定州城外。
一座新坟,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阿木之墓”,地底下躺着个死去的人,易了容,是阿木的模样。
没有人来祭拜,但远处的山坡上,站着四个人。
澧志、栾诚、澧桓、阿木。
阿木换了一身衣裳,脸上贴了假胡子,正好将疤遮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汉子。他看着那座坟,那是他给自己立的坟。从今往后,阿木死了,他活着,以另一种方式。
“走吧。”栾诚说。
阿木点点头。
他们翻身上马。澧志站在原地,没有动。栾诚勒住马,回头看他。
澧志也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和澧桓两个。
“侯爷。”
澧志点了点头。“活着回来。”
这句话是对着他们两个说的。
栾诚没有回答。他看向澧桓。澧桓骑在马上,腰悬长刀,正看着他笑。
“看什么看,”澧桓说,“早就说了,我跟你去。”
“可你是侯府世子,不能擅离。”
澧桓笑,“那又如何?”随即看向澧志,“我爹会替我瞒着。”
栾诚没有再说话,他看向镇远侯,他的皇叔,或者说,他的另一个父亲。
澧志没有言语,只定定看他。是默许,也是嘱咐。
栾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走。”
七匹马,十几个人,三辆镖车,往北岳的方向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定州城墙上,澧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北风咧咧,但他始终都没有动。
“皇兄,”他轻声说,“您的儿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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