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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孩童终于明白了本朝的来历起源。“晋王李克用扶持刘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卫戍。河东兵暴横无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诛杀甚多,谁知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陷阱。”
虽是过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话语中仍然带着淡淡讥讽。
“刘仁恭得势之后翻脸无情,晋军攻魏州,他以防备契丹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数十道使者,修书责备,他投书于地,大肆谩骂,扣留使节,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诉称皆汝祖父兄弟所为。”
“另一方面,刘仁恭趁机装作好人,以厚利引诱拉拢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归之。”(注1)
高行周语调转为森然:“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阿翁前往晋王军前,迎战王彦章。”
两名孩童听得毛骨悚然,初次领略到人心险恶。
高行周终于回到正题:“今日德儿使出的回马一枪,当年你们阿翁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据军中同袍所言,首次对决,你们阿翁和王彦章大战三百回合,终日不分胜负。归营之后,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军令状,非胜王彦章不可,否则连同兄弟一并治罪。”
“次日再战,不到五十合,王彦章诈败,你们阿翁求胜心切,追赶而去,不慎为回马枪击杀。李克用丝毫不悯其情,两位叔伯因此也死于军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当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间,传来三人尽数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声不绝于耳。
两名孩童想象当时惨状,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头,厅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复:“刘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为牙将,与诸弟并列帐下,厚加抚慰。彼时为父只有十二岁,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恶,亦补职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亲自率军来攻幽州,我高家儿郎拼死力战,杀其军过半。”
孩童听了颇为解气,自家阿翁前往助阵,死在手段旗鼓相当的对手枪下也就罢了,背后还牵扯到不清不楚的人为阴谋,未免太过憋屈。
他转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当今天子祖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父亲又怎会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讲起一段往事。
“刘仁恭既与李克用为敌,转而投靠梁国。他野心未泯,意图吞并河朔三镇。不料实力不济,败于宣武、魏博两镇联军。”
“其子刘守光与父妾罗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门,趁机夺位,幽禁刘仁恭。此人野心相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登基称帝,国号大燕。”
“彼时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军来攻幽州。当时先帝率领偏师,将兵三万别出飞狐陉,平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
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讳,对先帝却是语气中满怀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刚过世,庙号明宗的李嗣源。(注3)
“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兵以应契丹。授汝伯父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谁知元行钦麾下兵叛于道,推举其为幽州留后。因忌惮汝伯父,遣人绑了你们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听说部下兵变,胁迫主将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兵。
高行周叹息,这种事情还少吗,最出名的无疑是魏博军的那群家伙。只是儿子尚且年幼,暂时不用和他们讲这些。
“汝伯父不从,元行钦即以兵围之。困守月余,刘守光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城中食尽,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
夜半三更,一根长绳从城头无声缒下,正当壮年的高行周双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墙一蹬减缓势头,悄然无声滑到城墙脚下。(注4)
元行钦兵力有限,没有筑起长围将城池与外界隔绝,而是撒开七千骑军,散布于城外四处,数十队往来巡视,织成一张貌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守军出城野战,或是突围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然而月余防战,高行周一双锐目在城头早已看得清楚,敌军部署空缺之处,巡逻区域,以及间隔的规律。
他身着布衣,不带长枪弓箭等累赘之物,仅带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毫无藏身之处。若是计算失误,亦或敌军巡逻不按常规,一旦撞上必定毫无活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长城绵延,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墨色巨龙,正是这道防线,抵挡北方游牧异族长达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高行周生于斯长于此,往年这个时候,与兄弟亲朋好友走马射猎,好不惬意。
此时敌军压境,放眼望去,敌营、山坡、长城,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高行周心头只觉沉重抑郁。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遥,没有马匹脚力,步行须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晋王同意发兵相助,等到赶回来,城池还坚持得住么。
高行周无暇多想未来之事,眼下脱离敌军包围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他潜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动静,见周遭并无敌军,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发之前,他没有和堂兄高行珪争论,为何要降伏于间接害死父亲叔伯的仇人之子,晋王李存勖。
因为高行周亲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惨然宣告:“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
死去的父辈已然不在,为了往昔旧怨,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城无辜走上不归之路,何苦来着?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会仗着一股热血拼死不降,杀得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战至最后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怎能眼睁睁看着平日多加照顾自己的堂兄堂嫂、还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儿,城破之后遭逢不幸?
手边没有握惯的银枪,肩头未披沉甸甸的甲胄,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军,导致的后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触碰。
天边泛白,初升红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脸上,扫不去阴郁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顺利脱出最危险的敌军巡逻地带,他的内心并未感到些许轻松。
直到眼前出现一群身着黑色戎服的士卒,打着“代州刺史李”的旗号,高行周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晋军来取山后三州的人马。
高行周主动迎上前去,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驱动战马来到跟前,挥动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军麾下,牙将李从珂是也。来人通名报姓,可是刘守光派来的细作?”
“汝伯父于是以吾为质降晋。”(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素来端方严峻的表情难得浮起一丝笑容。
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搞不懂父亲做了人质,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忆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气相投,跃马挺枪,纵横敌阵的快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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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山后:今太行山北端,军都山以北地区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区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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